用热泵替代老式锅炉取暖在国内早已不是新鲜事,但却是世界许多地方正在悄然发生的改变。2025年欧洲热泵销量增长甚至达到两位数。

在浙江温岭,贴着「鑫磊」标识的空气动力设备与暖通空调产品正陆续发往东南亚、中东与欧洲市场。

作为一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鑫磊的业务覆盖空气压缩机、鼓风机、真空泵和暖通空调设备等产品。2025年,暖通空调设备收入同比增长24.75%,是公司主要增长板块之一。

1996年创办以来,鑫磊长期以贴牌代工为主,产品销往欧美与东南亚;近年鑫磊开始向海外推出自有品牌,试图在中国制造集体转向的节点,从幕后的制造者转变为台前的品牌方。

“中国制造企业过去几十年形成非常强的制造能力,但今天越来越多企业面对另一个问题:作为品牌,能不能被全球市场理解和接受。”领英中国区人才解决方案新客户开发部总经理张飞观察到,“产品做得好,和全球市场真正了解、信任这家公司,中间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钟佳妤就站在这道新题面前。她是鑫磊创始人钟仁志的女儿,2000年出生,从小在鑫磊厂里长大。2021年,钟佳妤大学毕业后回到公司,从市场部做起,2023年接班出任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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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佳妤

1. 从5亩厂房到A股上市公司

据钟佳妤介绍,鑫磊是全国较早拿到ASME罐体认证和CE认证的企业,也因此成为最早把小型空压机卖到欧洲的中国工厂之一。

“父辈创业时的第一个厂房只有5亩,还是从国道边租来的。”她印象里,那时生意极好,来拉货的车能一直排到凌晨,因为能做CE和ASME认证的企业很少。

2008年之前,鑫磊主要从事压缩机生产和销售,外销占比非常高。2008-2010年间,公司遭遇反倾销,被征收超过70%的关税,导致欧洲客户流失、订单与收入显著下滑。

鑫磊尝试过两条路破局:一是去越南设厂,最后因汇率剧烈波动放弃;二是与意大利厂商合作,由对方装配鑫磊的零部件,但因为成本上升,这条路收效有限。最后鑫磊还是回到产品本身,联合高校研制出旋转式、涡旋式、螺杆式等新产品,欧盟反倾销措施到期后,凭借新产品,订单又重新回来了。

也在那两年,鑫磊从零开始搭建国内销售体系,被迫长出属于自己的市场、产品与交付能力。钟佳妤认为,这段经历也为后来在海外打造自主品牌做了铺垫。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鑫磊参与中石化口罩生产线的设备替换,用国产设备替代韩国设备;2022年,公司获评国家第四批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2023年1月19日,鑫磊股份在深交所创业板挂牌上市。

这是许多中国制造企业熟悉的路径。张飞观察到,过去很多企业的全球化是产品的全球化。产品可能已经遍布世界,但企业始终隐身幕后。因为那时候客户首先关心的是产品、技术、质量和交付能力,至于这家公司是谁、拥有怎样的团队和文化,并不总是最重要的信息。

2. 先当学生,再当总经理

钟佳妤学的是传媒,读书时在4A公司和甲方市场部都实习过,一毕业就回了公司。

最初在市场部,她负责品牌升级,重组团队,把展会、文稿、代理商门店的视觉输出统一起来。她最先改动的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品牌名。过去公司对外叫“鑫磊压缩机”,她改成了“鑫磊”。“随着产品品类越做越多,我们早就不止压缩机这一个产品了。”她希望留给客户的印象是,鑫磊是一家公司,一个品牌,而不是某个生产机器的工厂。

刚回公司时,钟佳妤看到问题就向上反映,觉得这里该改、那里也该改。董事长提醒她,如果只做传声筒,把问题转交上去,永远融不进这家公司。从那以后,她先把来龙去脉摸清楚,再带上两三套自己想好的方案,去找对应的负责人商量着办;能先动手的小事先自己做,出了问题自己承担。

2023年10月董事会换届,钟佳妤出任总经理。此前她负责市场和营销比较多,刚担任总经理时对制造和研发有些抵触:环节与环节之间靠人工衔接,数据靠人报送,和她在外面见过的先进产线相比差距很明显。

一位代理商的话对她影响颇深:“学习鑫磊,了解鑫磊,再改变鑫磊。”在她看来,一家企业能走三十年、走到上市,必然有它自身的逻辑,先学,再谈改变。

她选择先从销售入手,这个环节能顺着订单了解不同人的分工:一张订单从接手到交付,要经过研发、采购、生产,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跟,他们平时在做什么、卡在哪里、什么情况下会拖,都看得见。

上任以后,她换掉过一些人。对留下来、新进来的,她讲得很直接:平常工作的时候是下属,生活中都是我的老师。

第一年,她用两件事让同事们愿意坦诚相对。一是轮岗,管生产的人去干一段销售,管销售的人进车间待一段,位置一换,原来藏在各自岗位背后的信息差就没有了。二是项目,她不直接给答案,把问题摆到桌上,让相关的几个人各自拿方案,各自讲为什么这么选。几个项目下来,大家都了解了中高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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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磊员工工作场景

在出海这条线上,她认为自己做得最见成效的一件事,是把销售逼出了工厂。原先是几个大销售接单,其余人跟单,主要依赖展会、独立站与国际站获客,大部分销售都守在温岭,等客户上门。如今,鑫磊先借助海关数据平台建立联系,摸清谁在进口、进口多少、从何而来;再让销售做海外陌拜,长期驻外跑市场。

在海外组织的搭建上,鑫磊按距离远近分两套打法。对东南亚这类邻近且华人密集的市场,直接从销售团队内部竞聘转岗,辅以驻外补贴派出;管理岗用中国人,内勤则招募具备多语言能力的当地员工,地推销售、仓储与售后全部本地化。

更远、环境更复杂的市场,则要靠品牌吸引人。钟佳妤说,海外候选人第一次听到鑫磊,了解其实有限,所以鑫磊在领英上持续发布内容,让行业里的人先认识这家公司,再叠加薪酬待遇,自然有吸引力。

她对时机的判断也被证明是正确的:在俄罗斯、中东、东南亚,欧美品牌的统治力逐渐走弱,市场对中国品牌的接受度在上升,当地职业经理人换平台时,中国品牌自然成为不错的选项。俄乌冲突后欧洲能源紧缺,各国用热泵中央空调替代锅炉与天然气,形成一个快速增长的新兴市场。

3. 从贴牌到自主品牌

近些年,鑫磊独立出自有品牌部,在越南、中东、荷兰设立分公司,聘用当地员工开展本地化销售,并配套本地化仓储与售前售后服务。

鑫磊还说服一部分贴牌商转为经营自己的品牌,并配套品牌支持政策,包括官网、展会、当地营销,与他们共同承担品牌营销费用。

不过做自有品牌,不可避免会和之前的外贸客户形成竞争关系。为此,鑫磊划了一条边界。

产品上,活塞空压机这类产品依赖商超渠道销售,渠道掌握在贴牌商手里,仍然以贴牌为主。转做自有品牌的,一类是工业设备,客户看重的不是知名度,而是研发与制造能力,对中国品牌接受度更高。另一类是热泵中央空调,加上光伏的海外补贴可达50%到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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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磊空气能热泵空调

从市场来看,欧美仍是鑫磊贴牌业务最集中的市场,自有品牌的发力点放在中亚、中东、东南亚和“一带一路”沿线。

品牌定位上,钟佳妤的思路是:做不了国民品牌,就做专业品牌。国民品牌靠大众认知,铺广告、进卖场,鑫磊主要瞄准安装商,做贴身服务,在当地做培训和技术支持,先把安装商服务好,他们在向终端推荐产品时,才会优先考虑鑫磊。

而在服务安装商之前,第一步要做的是先被安装商看到。工业品的采购决策链条长,客户往往在第一次联系销售之前,就已经查过一轮公司基本情况,如果这时候查不到、看不清,连被考虑的机会也没有。

领英是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会员超过14亿的专业网络,企业可以按行业、职能和地区,在目标市场里找到采购者和决策者,也让对方找到自己。“这也是鑫磊选择领英作为窗口的原因,当客户先在专业网络里了解过鑫磊,再接到销售的联系,就不必从零开始建立了解,信任也能更快积累起来。”张飞说道。

鑫磊曾计划为一家美国客户在越南建厂,已经选好地址地块都已看好。就在合同即将签署的周末,美国关税政策出台,钟佳妤经过思索最终决定放弃。很快美国对来自马来西亚和越南的产品启动反倾销与反补贴调查,而她的放弃反而避免了公司投资石沉大海。

“出海并非一味加仓,在众人争相布局之时,懂得不做什么,同样是一种能力。

”钟佳妤总结道。

过去三十年,中国制造靠产品走向世界。钟佳妤觉得,对自己这一代人来说,接过的不只是一座工厂,更是把“中国制造”讲成“中国品牌”的机会,谁能抓住这个机会,谁就能在下一个三十年继续留在牌桌上。

(作者 冯亚玲;编辑 杨越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