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八点四十打来的。金成柱蹲在自家超市门口搬啤酒箱子,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他才摸出来,一个0433开头的座机号,延边本地,但不是他存的任何一个。
“金成柱吗?我这是敦化市公安局民主派出所。”
他第一反应是市场那边的事——上个礼拜查消防,说他店里电线得重新穿管,他还没顾上去买线槽。
“你妻子朴明花,我们这边有她的信息了。”
金成柱蹲在那儿没动。头顶上超市的灯管嗡嗡响,隔壁干洗店的小金正把熨好的衣服往架子上挂。朴明花。三年没人在他跟前提过这个名字了,连他姐都不提了,怕他难受。
“你说啥?”他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谁?”
“朴明花。身份证号222401开头那个,户籍是延吉市建工街道的。”
“那是她。”他打断民警的话,指甲掐进啤酒箱的纸壳子里,“她人在哪儿?”
“敦化。在敦化市医院呢。”
“医院?她咋了?”
“甲状腺的毛病,住了一个礼拜了。医院登记身份信息,我们系统里一比对,显示是失踪人口,才联系你们这边。”
金成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小金问他咋了,脸色这么难看。他摆摆手,进屋拽了棉袄,把柜台上的钱匣子往抽屉里一锁,门一拉就出来了。
“店你帮我看一会儿。”他跟小金说。
从延吉到敦化,走高速一个半小时的事。他开那辆平时进货用的面包车,暖风不太顶事,吹了半天车里才有点热乎气。路两边林子光秃秃的,雪没化干净,一道白一道黑的。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八年前那晚上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外冒。
那天他从外面喝完酒回来,看见她坐厨房地上哭。存折摊在膝盖上,翻开那页上他用圆珠笔划了一道,就剩八千三了。五万块钱,他弟借去买房子,他没跟她商量直接从定期里取了。她问他的时候他还借着酒劲挺横,说“我弟又不是外人,你怕他不还?”
她说:“你弟拿什么还?他那工作一个月挣三千多,拿啥还?”
“那你管他挣多少呢,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赖你这点钱?”
她再没说话。第二天他出门上工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背对着门,他以为她睡着了。晚上回来锅是凉的,人没了。衣柜空了一截,床头柜里一千多块现金也没了。他给她打电话,关机。给她妹打,她妹说没来。他当时还气着呢,想走就走吧,看你能走几天。
结果三天没回来,三个礼拜没回来,三个月没回来。
头两年他是真找了。她以前打工那个朝鲜族饭店他去过,老板娘说人没来。客运站他拿着一张她的一寸照片问售票员,人家说一天好几百人哪记得住。他报了警,警察查了手机信号,最后的定位显示在去长春的高速公路方向。再往后就查不到了。
后来他就不问了。不是忘了,是问烦了。你老问,人家老说没消息,问一回心里堵一回。他姐有回跟他说,成柱你别找了,她要是想回来自己就回来了。他不吭声,心里想的是,她要是不想回来呢?
车进了敦化市区他找了个加油站问了路,七拐八拐找到市医院。住院部五楼,甲状腺科,护士站调了床号让他登记。他写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与患者关系”那栏,犹豫了一下,填了“夫妻”。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个女的,穿着医院的白底蓝条病号服,头发剪短了,白了一大半,以前她是扎马尾的,乌黑一大把。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碎了一道纹,也没贴膜。
他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确实是她,瘦脱了相,脖子那块贴着纱布。
她抬头的时候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都没吱声。隔壁床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正让儿媳妇给剥橘子,病房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橘子皮的味儿。
“你来了。”她说。嗓子有点哑,不知道是病闹的还是插过管。
“你咋不打个电话呢。”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打个电话能咋的?”
她把手机放下,手搁膝盖上搓了搓。“我没想到会这样。就想做个手术,做完就回去。”
“回哪儿?”
“回我妹那儿。”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没想回延吉。”
金成柱在床尾凳子上坐下了。塑料凳子嘎吱一声,他往前挪了挪,手撑着膝盖。“你这八年都在敦化?”
“头三年在敦化。后来去延吉县那边待过一阵,又回来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被子,“在饺子馆包饺子,后来换了一家朝族馆子当帮厨。再后来身体不太行,就给人做钟点工。”
“你那手机咋一直关机?”
“换号了。”
“换号了你不会告诉我一声?”
她没接这话。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隔壁老太太儿媳妇端着橘子皮出去扔了。
“金成柱,”她终于抬起头,“你家里那五万,你弟还了没?”
“还了。前年还完的,分了三回,一回两万的,一回两万五的,最后一笔五千。”他顿了顿,“他跑大车,攒够了就转我卡上。”
“那你咋不跟我说?”
“我上哪儿跟你说?你电话关机,你妹说你没回去,你娘家那头亲戚问遍了没人知道你去哪了。”他声音越来越大,又硬压下去,“朴明花,我找了你两年,你知道不?”
她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被子上。
“我头一年在饺子馆,过年老板娘给包了顿饺子,酸菜馅的,我吃着吃着就哭了。老板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第二年开春我想回去来着,东西都收拾好了,又放下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脸,“我回去干啥?那五万块钱要不回来,你弟那边日子过不下去,咱俩还得吵。我出来好歹能挣点是点。”
“所以你就在外面漂了八年?”
“头两年在饭店包饺子,一个月挣两千八,管吃管住。后来那家饭店黄了,我就去干钟点工。攒了两万多块钱。”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手绢包,打开来是一张存折,“这钱你拿着。手术费是你出的,回头我——”
“你先收着。”他把存折推回去,“花多少回头再说。”
手术是第二天上午做的。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情况,良性结节,切干净了,观察两天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他签了字,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等。手术室门一开一合的,他看见两回推出来的病人,都不是她。第三回护士推着床出来,她脸上没多少血色,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着找了一圈,看见他了。
“金成柱。”舌头还有点大。
“嗯。”
“你别走。”
“不走。店我让我姐看着呢。”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又睡过去了。
出院那天是周三。他姐从延吉打来电话问用不用过来帮忙,他说不用,开车拉回去就行。办手续的时候护士给了他一张清单,医保报完了自费四千六百多,他刷卡付的。她站在旁边看着,没争也没说话。
上了车她才问:“花了多少?”
“没多少。”
“到底多少?”
“四千六。”
她从手绢包里数出一千五,“这钱你拿着,剩下的我以后挣了还你。”
他没接。“你先留着零花。回去把你那手机换了,屏都碎成啥样了。”
“还能用。”
“能打电话不就行了。”
她不说了。车上了高速跑了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后座放着她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她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充电器,一条毛巾,一个塑料梳子。八年,就攒下这些。
到家那天晚上他姐给做了四个菜。端饭的时候多盛了一碗搁她跟前,她端起碗说了句“姐,麻烦你了”。他姐摆摆手:“回来就好。你俩好好过。”
晚上收拾完,俩人坐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她把存折又掏出来搁茶几上推过去,他又推回来。
“你那钱自己留着。明天我带你上街买个手机,换个便宜套餐。”
“金成柱。”
“嗯。”
“我以后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嗯。”
停了停又说:“我妹那边我跟她说了,过完年清明一块儿回去给爹妈上坟。”
“我开车送你们。”
“你不去?”
“你们姐俩去说话方便,我送你们到村口。”
她看了他一眼。“金成柱你以前可不这样。”
“我以前啥样?”
“以前你跟我说话从来不好好说,三句不到就急眼。”
“你也好不到哪去。筷子一摔就问我心里有没有你。”
她扑哧笑了一声。笑得突然,笑完了又拿手背蹭眼角。八年了,他头一回听见她笑。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把灶台擦了,米淘了煮上粥。他起来的时候咸菜切好了摆碟子里搁桌上,跟以前一样。他坐下吃了两口,说咸菜有点淡。她说你血压高,少吃盐。他没再吭声,闷头喝粥。
吃完饭他去店里开门,她跟到门口问用不用帮忙看店。他想了想说,你要不嫌累就去,反正坐也是坐着。她换了双平底鞋跟去了。到了店里她先把货架擦了一遍,又理了理快过期的酸奶,挑出来放收银台旁边搞特价。小金冲他挤眼睛,他当没看见。
过了三天她跟他说想去菜市场那边问问有没有做钟点工的活儿。他说你身体行吗。她说做个半天的,上午干完下午回来歇着,不耽误做饭。他没拦,早上送她过去,中午接回来。她在一户人家干保洁,一周去三回,一个月挣一千二。
转过年开春的时候她妹从延吉来看她。姐俩在厨房说了好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她妹眼睛红红的。走的时候她妹拉着她的手说姐你有事就打电话。她说知道了。把人送到楼下,她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没上去。金成柱在楼上看见了,没下去催。
晚上关灯睡觉的时候她忽然说:“金成柱,我在外面那几年,最怕过年。有一年三十晚上我在饭店后厨给人炒菜,听着外头放鞭炮,我就想,你在家干啥呢。”
“我头两年过年对联都没贴,我姐看不下去过来给贴的。叫我上她家吃年夜饭我也不去,一个人搁家煮冻饺子。”
“那你现在咋样?”
“现在你不搁这儿呢嘛。”
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拿脚踹了他一下,说你打呼噜了。他说我没打,她说你打了。俩人拌了两句嘴,谁也没真生气。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她没再走,他也没再问那八年的细账。有些事不能细问,问多了又是话赶话。他知道她在敦化那些年把牙给掉了两颗,一直没舍得补,吃东西都用一边嚼。他催她去牙科诊所看看,她说太贵了,等等再说。他也没再催,心里记着了。
她每天早上手机定闹钟,晚上睡前看一眼电量,不够就充上。他有一回问她,你手机现在咋天天充。她说习惯了,在外面那几年手机一没电心里就慌,怕万一谁打电话找不着我。他说你那时候不是关机吗,谁打?她想了想说,那不一样,关机是我自己关的,没电是没电了。
他听懂了,没再往下说。
上个月派出所又打来一回电话,是个女民警,问朴明花现在生活怎么样,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他说挺好的,人回来了,在跟前呢。民警说那就好,让她把身份证重新办一下,过期了。他转达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炖豆角,哦了一声说下周去。他问用不用他陪着去,她说不用,我自己去,认路了。
那天晚上她在茶几上算账,钟点工的工钱,菜钱,水电费。算完了把存折拿出来看了一眼,还剩一万八。她说今年年底能把手术费攒出来还你。他说你搁那存着吧,家里又不等着用。她说不行,说好了是借的。他没再争。跟以前比,她肯跟他商量了,这就行了。
他有时候半夜醒了听她打呼噜,声音不大,细细的,像猫。他就翻个身接着睡,心里踏实。八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人回来了,日子能接着过,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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