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一句实在话,只要是跑过海外展会的同行,都能体会孙靖当时的想法。

2024 年 5 月,他掏了差不多一万元报名费,跑去巴黎参加心血管介入会议。这笔钱不算小数目,普通人不会随便花,他的目的很简单,多认识圈内人,找找能长期合作的海外客户。谁能料到,这场行业交流会,会变成夺走两条性命的圈套开端。

孙靖的经历,放在我们圈子里算是很有代表性的。

1979 年他出生在西安的部队大院,父亲是军人,小时候一直待在西安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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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上高中,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一家人搬到北京,读完高中之后全家移民美国。

孙靖在加州大学读完本科和硕士,学的是医疗化学,读书那段时间拿到了美国国籍。毕业之后他先进了辉瑞上班,只是这份工作他只坚持了不到两年就辞了。

离开药企之后,他没有着急找下一份工作,转而帮母亲打理在美国开的华人旅馆。

2009 年,美国金融危机过后,孙靖和家里人商量,决定回国发展。回国之后他入职北京雅培,这是业内名气很大的跨国医疗企业,他做销售代表,负责北京、河北、山东这一片华北区域的心血管器械销售。

做医疗销售有多苦,我心里太清楚了。

常年全国各地来回飞,应酬躲不开,经常陪着客户喝酒熬到凌晨三四点。孙靖本身条件很占优势,身高一米九,一直坚持健身,外形体面,说话办事也得体。这些优势帮他稳住业绩,职位和收入一路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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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2019 年的时候,他已经做到雅培的中层管理,一年收入能有几百万。

也就是这一年,国内医疗集采落地,整个行业的格局一下子变了。集采压低了耗材和药品的售价,老百姓看病买药负担轻了,但是经销商的利润空间被狠狠压缩。

孙靖琢磨之后,干脆辞职自己创业。

2019 年夏天,他在北京开了一家医疗代理公司,专门做心脏瓣膜介入、血管内超声这类高值耗材的代理业务,对接高端医疗需求。

公司刚起步,疫情就来了,很多客户没法到北京做手术,生意直接卡住,亏得厉害。为了把公司撑下去,孙靖卖掉了自己在北京天通苑的一套房子,还办了企业贷款。

好不容易熬到疫情结束,市场慢慢回暖,公司终于开始盈利,团队有十几个人,一年业绩能做到几千万元。对于一家刚起步的代理公司来说,这份成绩真的很不容易。

为了跟上全球最新的技术动向,他依旧保持着出国参加学术会议的习惯。

对比孙靖,夏轲孚的起步就要普通很多。

他是湖南沅江人,比孙靖小六岁,毕业于湖南城市学院材料与化学工程学院。毕业之后他进入乐普医疗的子公司上班,短短几年就升到副总经理,管产品研发、生产还有售后。2021 年,他跟着上司跳槽到苏州润迈德科技,担任国际营销总监。

这家公司 2022 年成功上市,全年营收超过八千万元。疫情过后,公司把海外市场当成重点方向,夏轲孚就是出海业务的负责人,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跑会议、拜访客户。

巴黎这场会议,把这两个人牵到了一起。两个人聊得投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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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靖还把会上认识的李娜介绍给夏轲孚。

李娜长着一张东亚面孔,中文说得流利,她跟两个人说,自己是菲律宾 Medev 医疗公司的员工。

她说老板是福建过去的华人,在菲律宾当地人脉很硬,还说这家公司一年营收超过五千万美元,和当地大部分医院都有合作,现在正在找国内产品的区域代理商。

我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在展会上听到这样的消息,同样会动心。

东南亚的医疗需求一直稳定,要是能拿下一个靠谱的本地代理商,产品出海的路子一下子就能打通。三个人会后一起去中餐馆吃饭,饭桌上聊的全是行业里面的干货。

李娜说起产品参数、渠道模式、市场行情,一点外行的破绽都没有。两个在商场里历练多年的人,自然而然放下了防备,认定她就是一个靠谱的海外同行。

回到国内之后,他们三个人一直保持线上联系。没过多久,李娜就发出邀请,想让孙靖和夏轲孚去马尼拉的公司实地考察,敲定代理合作。

她不是简简单单发一条微信邀约,还附上了带公司抬头、基础信息、CEO 签名的正式邀请函,同时拿出这家公司在菲律宾的运营许可和其他资质材料。

孙靖和夏轲孚不是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他们知道菲律宾治安不算好,还特意上网查过这家公司的信息。全套材料看着规规矩矩,一层一层铺垫下来,两个人慢慢放下顾虑,敲定了出行计划。

2024 年 6 月 20 日下午,孙靖和夏轲孚在北京首都机场碰面,搭乘菲律宾航空 PR359 次航班,下午六点抵达马尼拉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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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他们提前买好了返程机票,

计划 6 月 23 日上午回国,整个行程就三天,就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商务拜访。走出机场,他们坐上李娜提前安排好的车子。上车的时候,孙靖拍了司机的侧脸发给助理,随口说了一句,看着司机是个好人。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6 月 21 日下午,助理接到了孙靖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面,对方要求凑齐一千五百万人民币,换成虚拟货币转到指定账户。助理想跟孙靖视频确认安全,直接被拒绝。没过多久,孙靖又改口,说自己赌博输了钱,急着用钱。助理当时就察觉到不对劲,马上联系孙靖的家人。

孙靖的父母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清楚他根本没有赌博的习惯,立刻判断人被绑架了,马上向北京警方报警。

偏偏报警之后赶上周末,6 月 22 日、23 日,相关的处置推进得很慢。孙靖的朋友转而向菲律宾警方报案,当地警方也没有立刻展开搜救。家属又联系美国驻马尼拉大使馆,值班人员告诉他们,要等到周一工作日才能够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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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洛杉矶的朋友打通 FBI 海外公民部门的电话,得到的答复还是继续等待。

6 月 23 日早上七点,孙靖给家里打了一通语音电话。

在绑匪的逼迫之下,他跟母亲说,先转二十万过来,自己才能喝上水。

当天下午三点,他又在微信给母亲发消息,问能不能先转一部分钱。这也是孙靖和家人最后的联系。

孙靖的家人咬着牙顶住压力,没有按照要求转账,没有额外遭受资金损失。

另一边,夏轲孚的家人也接到绑匪打来的微信电话。

夏轲孚按照绑匪教好的说辞,说自己在会所赌博欠钱,需要家里汇款。绑匪还放出狠话,到时间不打钱就撕票。

6 月 24 日是交钱的最后期限,夏轲孚的妻子汤璇心里急得不行,分两次把价值三百万元的 USDT 转到绑匪账户。她本来以为这笔钱能换回丈夫,悲剧偏偏就在这天发生。

上午 11 点 20 分,两个人的遗体在距离马尼拉大约四百公里的吕宋岛南部村落旁边被发现,身上裹着毯子。

尸检的结果,看得人心里发沉。两个人身上到处都是钝器击打留下的伤痕,被虐待的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最终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感受,这帮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索要赎金只是顺带捞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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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家属按时把钱打过去,结局也不会改变。这种人已经遇害,还继续找家属要钱的操作,圈内叫做诈赎。夏轲孚妻子拿出去的三百万,就这样白白落到犯罪分子手里。

因为孙靖持有美国国籍,这起案子很快引起中、美、菲三国的重视。两个高学历、年收入上百万的行业高管,出门谈生意却遇害,消息传回国内,很快就传开了。

很多网友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人太大意了。但我仔细捋完整件事,并不认同这个简单的说法。

这个团伙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吃透了我们医疗器械出海做生意的整套流程,把绑架包装成一次正常的合作洽谈。它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街头骗局,专门盯着手里有资源、愿意跑海外谈业务的生意人。

跨国协作追凶落网,案件背后藏着出海从业者必须看懂的风险

案子出来之后,多个国家的执法力量一起追查,FBI 还有国际刑警组织都参与协查。

2024 年 9 月 22 日,负责出面引诱两人的诱饵在韩国首尔被抓住。

被捕的时候,她戴着黑帽子,穿着白色上衣,看见执法人员之后情绪很激动,拿手捂住脸,不想被镜头拍到样貌。韩国警方核查之后确认,她入境用的是中国台湾护照,真实名字是陈妤瑄,1980 年 5 月 17 日出生在台北。

在审讯里面,陈妤瑄把全部作案过程都说了出来,还供出团伙的主犯刘瀚文。刘瀚文是中国籍,手里拿着塞浦路斯等好几个国家的虚假身份证件,长期在美国活动,是整个团伙的组织者。同年十月,刘瀚文在美国落网,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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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20 日,靠着中美之间的执法协作,刘瀚文被遣返回国,交给国内警方调查。到现在,案子还在审理当中,没有开庭宣判。根据公开的信息,陈妤瑄还牵扯 2024 年初另外一起针对欧洲华人的菲律宾绑架案。

说实话,就算最后刘瀚文、陈妤瑄还有团伙其他人都被判重刑,也弥补不了两个家庭的伤痛。

孙靖的公司好不容易熬过疫情难关,生意刚刚走上正轨,还有一堆海外拓展计划没来得及落地。

夏轲孚是公司出海业务的核心骨干,企业还等着他打开东南亚的销路。一场虚假的合作邀约,直接毁掉两个原本安稳的家庭。

我身边不少做外贸、做器械出海的同行,看完这件事之后,都悄悄改了自己外出出差的规矩。

展会上面交换联系方式、线上沟通、接收对方发来的资质和邀请函,约着实地考察,这本来就是我们每天都在做的事。

这个犯罪团伙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把我们平时用来判断对方靠不靠谱的凭证,全部做成假的。

我们平时核验合作方,无非就是看对方懂不懂行业、有没有正规资质、行程合不合理。陈妤瑄在巴黎展会上,把这三点全都伪装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所有人都要记牢,绑匪指定用 USDT 来付赎金。这不是随便选的支付方式,虚拟货币跨境转账追踪起来难度很大,资金流向很难锁定,这也是很多跨境绑架团伙偏爱这种方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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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点就能看出来,这个团伙不是临时起意作案,是长期干跨境犯罪,很清楚怎么躲开资金监管的老手。

两户家属不一样的选择,最后带来了两种结果。孙靖家人没有转账,虽然没能保住亲人,但至少没有再亏掉一大笔钱。夏轲孚的妻子一心想救人,拿出积蓄,最后人财两空。

网上很多人争论,遇到绑架到底该不该交赎金。在我看来,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有一个很残酷的现实,我们一定要放在心上。有一部分跨境犯罪团伙,从抓人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留活口,赎金只是额外赚钱的渠道,给钱不等于就能保住性命。

这起案子,给所有打算出海做生意的国内从业者狠狠敲了一记警钟。

现在越来越多行业都想往外走,医疗器械、制造、商贸,大家都盯着东南亚的市场机会。

国际展会依旧是对接渠道的好办法,但是展会上刚认识的陌生人,风险远远高于国内多方熟人背书的合作方。不能因为一心想拿下订单,就把心里的防备全部丢掉。

我自己现在跑海外展会,也给自己定了几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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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会上刚认识的人邀约我去当地公司考察,我绝不会两个人单独过去。优先邀请对方来国内的工厂、公司面谈,提前视频沟通,找当地的行业协会、华人商会帮忙核实这家企业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如果实在必须出境拜访,绝不坐对方安排的车,自己订正规的车辆和酒店,行程同步给公司里面负责应急的同事,定时报平安。

一旦对方开出的合作条件好得离谱,利润远远超过当地市场正常水平,我第一时间就会提高警惕。

很多人总觉得绑架勒索离自己很远,只会出现在新闻里面。可孙靖和夏轲孚,和千千万万出海打拼的生意人没有区别,靠着专业能力到处跑业务。

他们收入高、见过的套路多,照样掉进精心布置的陷阱。犯罪分子瞄准的,从来不是不懂生意的门外汉,恰恰是手里有资源、愿意主动跑到境外谈合作的商务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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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市场里面确实藏着不少机会,把国内优质的产品卖到国外,本身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但是机会永远伴随着风险,在治安环境复杂的境外地区,这一点一定要放在第一位。

谈生意讲究互相摸底,你核实对方,对方也要经得起你的核查,而不是我们单方面奔赴对方定好的见面地点。再诱人的订单,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这件事在我们医疗器械出海的圈子里,一直被反复提起。刘瀚文已经被遣返回国等着审判,陈妤瑄也已经落网,凶手早晚要为自己犯下的暴行付出代价。但对于所有在外跑业务的人来说,这起案子留下的提醒,会一直存在。

展会上一次聊得投机的交谈,一份印着公司抬头的邀请函,一趟看着平平无奇的境外考察,背后都有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凶险。

我们不是不能出海寻找商机,而是要学会在谈生意的路上,守住安全这条底线,不要让一次满怀期待的商务出行,变成一场再也回不来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