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的门换成人脸识别那天,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后头有人排队,我先让到一边,让人家过去。等人都走完了,我再凑上去试,试了两回没成,转身回家,跟自己说改天再弄。

楼下小卖部的小伙子,两句话就能把我教会。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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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说出来不像个事,你说是不是。可咱们这个岁数的人心里明白,卡住我的不是那台机器。老话说,羞刀难入鞘,傲剑不回锋。刀还是那把刀,鞘早就换了个样子。使了一辈子的家伙,忽然要往一个不合手的地方收,收不进去,还不好意思说收不进去。

我这辈子是靠“我懂”站住的。单位那些年,机器出毛病,别人围着转半天,我过去听一耳朵就知道响在哪儿;报表对不上,人家拿着单子来找我。那时候我不求人,不是硬撑,是真没什么可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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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反过来了。交水费要在手机上点,活动室签到要扫码,老同学聚会说好群里接龙。样样都得问,还都是问比我小三十岁的人。一句“这个怎么弄”,到了这个年纪不只是求人,它等于当着人承认:我不行了。这几个字,比干一天活还难出口。

于是就有了那些绕远的路。交水费,我宁可走两站路去营业厅,排四十分钟的队,也不肯在楼下问一句手机上怎么弄。活动室那回,我在门口看见要扫码,转了一圈就回家了,回头跟人说家里有事。人家也没多问。

代价不在那两站路上。代价是路越走越少。能不去的地方就不去,能不参加的就不参加,手机里那个群我慢慢只看看,不吭声。到后来,我把这叫“不爱凑热闹”。名字好听,底下是门一扇一扇关上的声音。没人得罪我,也没人把我挡在外头,是我自己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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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那阵子,我佩服的就是不求人的人:谁也别想拿住他,多硬气。硬气确实管用,我靠它把日子撑起来了,这一点我不赖账。也正因为管用过,才更难放下。你要从来没靠它赢过,放下也就放下了;偏偏它救过你,你就以为它是唯一的活法。

可硬气也有它管不着的地方。有对手的时候,它是本事;没对手了,它就变成别扭。从前那股劲是跟难题较劲,难题没了,劲头掉过来跟自己较劲,一句话的事,非要绕成一整天。

翻来覆去想过几回,我怕的不是被人占便宜,我怕的是被人看轻。这两样差得远。占便宜要顶回去,一分不能让;看轻是我自己心里那杆秤在响,别人未必真在称我。小伙子教我扫码,他心里想的多半是“这大爷挺客气”,不会想“这大爷不行了”。那句“不行了”,是我替他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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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这一层,收刀就没那么难受。收不是把刀扔了,也不是磨钝了装和气。刀还是快的,该硬的地方——有人糊弄你,该争的理,该守的规矩——不能让。只是“这个我不会”这五个字,说出来不掉价,它就是句实话。

机器我到现在也用不利索。现在倒是肯问了:在楼下碰见那小伙子,我拦住他问一句,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给我比划半天,我记住两步,剩下两步又忘了。忘了就再问。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也问我自己:上一次张嘴说“这个我不会”,是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