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紫花 校审:李文慧 排版:习丌
2026年2月26日,Warby Parker交出上市以来第一份全年盈利的财报,全年营收8.719亿美元,同比增长13%,净利润160万美元。这个数摊到营收上,净利率不到0.2%,刚过盈亏线。数字旁边另有一行更能说明问题,这家公司2025年净开47家门店,年末门店总数323家,2026年还计划再开50家,管理层给长期空间划的线是至少900家,对2026年的营收指引是9.59亿至9.76亿美元,增速10%到12%,比2025年的13%再慢一档。净开店的速度是平均每周一家。
十五年前,这家眼镜品牌的招牌动作是绕开眼镜店。四个沃顿商学院的学生把设计、订料、组装全部攥在自己手里,95美元一副的眼镜寄到家里试戴五天,不喜欢免费寄回,靠这一手撬开了被垄断巨头把持的市场。十五年后,它的盈利模型换了一套算法,门店越开越多,323家店里285家配了验光服务。绕开的门店,成了今天的入口。
2025年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50.12万亿元,其中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13.09万亿元,占26.1%。这个占比从2023年的27.6%起连续第二年回落,接近四分之三的消费仍发生在线下,大头走的是厂家、经销商、终端门店这条分销链。快消品在这条链上通常要过三层,厂家到经销商,经销商到二批,二批到门店,几百万个终端网点靠这套层级分摊库存和配送。品牌商想直接触达消费者,货和钱却都攥在渠道手里。渠道不通,DTC进不来。线下门店这几年接上了即时零售,三公里内的订单半小时送到,门店第一次同时是库存点和履约点。DTC的思想落到这片土壤上,长出什么形态由渠道的结构决定,两家公司五年交出的报表就是证据。
从寄到家试戴到门店验光,Warby Parker绕开的门店,十五年后成了它自己的入口。2025年末门店323家。
两个DTC样本的五年答卷
完美日记把DTC这套打法在中国跑了一遍完整周期,从起量到收缩都留在报表上。2018年到2020年,这家公司的营收从6.35亿元涨到52.33亿元,三年涨了七倍多,靠的是小红书种草笔记加KOL投放这套组合。2020年11月母公司逸仙电商登陆纽交所,2021年营收冲到58.4亿元,市值一度超过160亿美元。转折随后来得比预想快,2022年到2024年,公司营收回落到35亿元上下,门店从2022年12月峰值的280家收缩到2024年初的104家,两年时间少了六成,极海的门店监测逐季记录了这条收缩曲线。行业背景同样真实,欧睿国际的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彩妆市场规模同比减少14.5%,彩妆是这一轮里降幅居前的类目。
营收从6.35亿起量,2020年52.33亿,2021年见顶58.4亿,2025年回到43亿;门店从280家收到104家。起量和收缩都留在报表上。
2021年那40多亿元销售费用,对着58.4亿元的营收,费用率接近七成;营收回落到35亿元上下的三年,销售费用仍维持在二十亿元量级。这套模型的假设是获客成本会随规模下降,实际情形是平台流量价格逐年上涨,同一批打法被后来者反复复制,单个新客的获取成本越推越高。烧钱换增长的算术,招股书里写过,后来写进了每一年的利润表。算术没错,前提错了。
盒子装床垫、订阅制剃须刀、单一款式的眼镜,这些当年足够新鲜的形态,两三年内就被同行做成了标配。产品端的护城河没有想象中深,形态创新的窗口正在缩短。供应链成熟到一定程度,外观、包装、联名都可以外包,能拉开差距的只剩下两件事:拿到用户的能力,留住用户的成本。
2025年全年,逸仙电商营收43亿元,同比增长26.7%,净亏损收窄到9240万元,非公认会计准则口径实现净利润840万元,上市以来第一次。护肤品牌贡献了全年收入的53%,公司把增长逻辑从流量投放切换到研发投入和品牌资产上,创始人黄锦峰在财报电话会上说,业绩证明了战略转型的长期价值。市值还在3.55亿美元附近,与巅峰期相比缩水了九成多,生意的骨架却已经换过一轮。
2021年9月,Warby Parker在纽交所直接挂牌,当年营收5.41亿美元,此后连续四年亏损。2025年靠323家门店和269万活跃客户做出8.72亿美元营收与全年盈利,平均每位客户一年贡献324美元,比2021年的246美元高出三成。门店在这套模型里承担的是卖货之外的功能,285个验光点位把一次性的线上转化变成可以复购的服务关系,镜片升级、隐形眼镜、验光服务在收入里的比重逐年上移。直面消费者的家底一样没丢,数据、会员、复购这套打法都在,变化在于直接两个字的定义,从不经过门店变成了门店也是自己的。
BONOBOS创始人安迪·邓恩当年提出DNVB这个词,指的是生在网上、靠数据驱动运营、直接经营用户关系的品牌。这三条特征如今看,恰恰是可以从品牌端平移到渠道端的清单。两家公司五年之后也指向同一个判断,直接拿到消费者数据,把体验闭环握在自己手里,再把用户资产沉淀下来,才是重点所在,DTC只是手段。
DNVB里的V是Vertical,说的是起盘时只做一个垂直品类。特征可以搬,垂直搬不动,渠道天生是多品类共用的,能搬的只有数字原生那一半。
经销商为什么绕不开
2025年中国电商的GMV份额里,阿里约31%、抖音约22%、拼多多约20%、京东约16%,四家合起来接近九成。同年美国市场的份额仍分散在亚马逊、沃尔玛和长尾品牌自建的独立站之间,头部平台之外留得下独立的生存空间。独立站能活,是因为流量分散在搜索、邮件、社交各处;平台化程度一高,品牌在公域里买流量,获客成本就跟着平台一起涨。中国的官网建得起来,却等不到从搜索框里走进来的人。2023年之后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占社零的比重连续回落,即时零售、私域直播、社区团购这些新业态又在分流传统电商,纯线上起盘的红利期基本走完。
线下这条大盘占着接近四分之三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真正绕不开的是它。预包装快消的线下生意,靠经销商垫资金、压库存、跑仓配、维护客情,这套分工体系短期内没有替代品。东鹏饮料的渠道网络是一个参照,截至2025年末,这家公司经销商3479家,活跃终端网点超过450万家,地级市覆盖率100%。按尼尔森IQ的数据,2025年它在能量饮料的销量份额升到51.6%,销售额份额升到38.3%,两个口径都排在第一。支撑这个位置的恰恰是那3479家经销商和450多万个终端,这是资产,负担的说法立不住。
厂家—3479家经销商—450万终端—消费者,四段链路里数据断在第二段与第三段之间。仓门之内,品牌看不见。
完美日记当年把加价倍率压在4倍以内,传统化妆品大牌普遍在8到10倍,砍掉批发、零售两道加价,同一件商品的零售价能差出一半。这是DTC在美妆、眼镜、床垫几个品类里最先撕开的口子。问题在于这笔账要在几百个城市、几百万个终端上逐店兑现,每个店都要有库存、有人送货、有人处理临期和退换。省下来的加价,大体会被自建的履约成本吃掉。账算不过来。
先款后货或者账期,等于给品牌垫了一笔流动资金;一车货铺几十家小店,拆零、退换、临期处理都在本地完成;店主认的是每周来两次的那个业务员,很少有人对着包装上的商标下单。经销商替品牌扛着钱、货、客情三样东西。这三样搬回总部,成本结构立刻从轻变重,完美日记用20个月开出200家门店、又在四年里关掉大半,就是一次直营成本的实测。
货出厂之后,信息靠业务员两条腿收回来,报上来的动销数据是上个礼拜的。促销费用按政策层层下发,到门店手里还剩几成,总部没人说得清。哪家经销商的货真被消费者买走、哪家仓库在压货,财务报表给不出答案,能看见的最远处就是经销商的那道仓门。多数品牌商的真实处境要粗粝得多,砍掉经销商自建直营,意味着资金、仓储、配送、客情这些活全部自己出人出钱,对着450万个终端,没有哪支自建队伍摸得过来。
对着这样一张渠道网络,砍掉重建是个伪命题,把它看清楚才是真题目,这是DTC的中国式命题与美国原版最大的分岔。
渠道怎么做到数字原生
盖内码、盖外码、箱内码、箱外码、垛码五层码在产线上完成关联,发货时垛码绑定经销商,箱码对应门店,消费者开盖扫的是瓶码,货走到哪一层,数据就报到哪一层,出厂之后不再断线。给货办数字身份,是五码合一干的第一件事。数字原生这个词在这里有具体所指,规则要在产线赋码和分利设计那一刻就写进系统。货铺出去之后再拿补贴买扫码,那是补救,不叫原生。这套东西正在变成行业基础设施,饮料之外,汾酒把RFID芯片嵌进瓶盖并与五码合一打通,扫码可溯源、可领红包,终端动销同步回传。
订货、对账、盘点搬到线上之后,经销商不必再等业务员上门抄单,品牌也不必靠月底对账去猜渠道库存。业务员的拜访、陈列、核销留在系统里,每一步都有痕迹。东鹏把经销商对账迁进DMS,再把SFA、ERP、DMS三个系统打通,数据链条才从厂家一路接到门店。这一步不产生销售额,却是后面所有分利规则的地基。
过去促销费用按层级层层下发,每一层都可能沉淀、截留或者挪用。现在红包从品牌后台直接发到消费者手机,门店核销一次返利一次,返利同样直达,费用走的是一条不再经手中间账户的通路。东鹏的一元乐享跑了多年,消费者开盖扫码后凭1元再买一瓶,门店每核销一单获得1元收益加返利红包,经销商对账、返货在系统里走完,形成券流转、货返还、费用兑现的闭环。
过去经销商赚差价,门店赚陈列费和返点,业务员赚提成,三笔钱各走各的账,谁也不对最终动销负责。五码合一之后,返利可以按开瓶结算,消费者扫码,系统识别这瓶货出自哪个垛、哪个箱、哪家门店,经销商拿到对应的返利,门店拿到核销奖励,业务员的提成挂在真实开瓶上。控盘分利说的就是这件事,把原来按进货量分配的钱改成按真实卖出分配,价格体系才有机会稳住。
差价、陈列费、提成三笔钱各走各的账,五码合一之后并到同一张表上,结算依据从进货量换成开瓶。
系统在消费者扫码的那三秒里做完三件事,先判断这瓶货的码是否被扫过、位置是否异常,再匹配发货时绑定的经销商与收货门店,然后把红包发给消费者、返利记到门店账上、窜货线索推到后台。异常扫码、异地扫码、同一门店短时间高频核销,都会触发风控规则并冻结返利。门店愿意配合,因为配合一次就有一次收益;品牌看得见终端,因为每一次扫码都是一个带位置和时间的行为记录。门店评分与分层也建在这个数据基础上,动销稳定、核销规范的门店拿到更多资源,长期不出货的门店被识别出来。
消费者扫码的那一刻,品牌直接拿到一个用户,开瓶时间、位置、批次、经由哪家经销商、摆在哪类门店,全部落进数据后台。消费者的直连关系,是货和钱之外最难做也最值钱的一条。东鹏累计触达消费者2.8亿,董事长林木勤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第一件事是看前一天的动销和开瓶数据。他的说法是,这让东鹏了解市场比一般企业快一两个月,判断依据从报表提前到了开瓶。数据回流之后,选品、口味、包装、促销力度都从猜测变成可验证的假设,这套循环在DTC的语境里叫用户价值创造,落到渠道上就是让终端和消费者的反馈进入下一轮产品决策。
2025年上半年,58.1%的经销商库存增加,行业平均存货周转天数高达900天,中国酒业协会的中期报告把库存压力摆上了台面。同一时期,酒企的考核指标开始从销售额转向开瓶率,泸州老窖把2025年定为数字化落地年,洋河推出周六扫码活动,汾酒用五码合一做开瓶激励。被真实喝掉的酒才算动销,白酒行业第一次能回答谁在喝、在哪喝、喝的哪家的货。
剑南春用一码十扫把一瓶酒的扫码权限分给同桌的六到十个人,人人有抽奖机会。宴席这类场景需求确定、人数固定、仪式感强,开瓶数直接变成宴席桌数的函数,开瓶从促销动作变成了必须当场完成的消费。宴席的扫码还要防代扫,同桌人各自扫,系统按时间、位置和开瓶记录交叉校验,异常的直接拦下。这类设计能跑起来,靠的仍是瓶码与箱码的关联,否则品牌只知道某地开了一瓶,不知道是哪场宴席、哪家酒店、哪条渠道供的货。
经销商和门店从数据链路上的断点变成节点,品牌、渠道、消费者三方的账第一次坐上同一张数据表,这就是bC一体化,也是控盘分利能够成立的前提。货、钱、人三条线跑通之后,直面消费者不再等于自建直营。仓门就没了。
贴码不等于数字化
有经销商与消费者约定不参与扫码,把瓶盖收回来集中扫掉,红包和厂家奖励折成现金优惠;也有终端现场开瓶卖散酒,留下瓶盖包装自行扫码套利,这类操作在公开报道里已经不少。判断一个品牌是不是真DTC,有一把现成的尺子,淘品牌当年以平台卖货为主,缺消费者数据的直接获取和深度运营,套进DNVB一量就露了底。贴码这件事同样经得起这一量,码在、数据不真,量出来的还是渠道卖货,离数字原生差着一层。码只是入口,防作弊规则、扫码风控、利益结构设计跟不上,扫码率本身就是假的,建在假数据上的决策比没有数据更危险。
产线赋码改造没完成、经销商没按流程扫码入库,就急着上开瓶率考核和渠道分利,只会把原来渠道操作的问题换一套数据语言放大一遍。东鹏的路径值得对照,2013年先上业务员拜访管理系统,2015年借微信红包上线一物一码,2017年成立独立的IT公司。五码合一和一元乐享是在十几年的系统积累上长出来的,其间董事长本人每天看数据看了十年。
扫码率对应消费者端有没有被触达,开箱率对应门店是不是真的在卖,库存天数对应渠道里压了多少货,费用核销周期对应钱到终端要几天。四个数里任何一个长期不动,说明码只印上去了,链路没有通。四个数一起改善,才轮到谈开瓶率考核和渠道分利。
扫码率、开箱率、库存天数、核销周期,任何一项长期不动,说明码只印上去了。四个数一起改善,才轮到谈考核。
区域集中、经销商数量不多的品牌,先把箱码和瓶码做成双码关联,就能看见货往哪一级走,投入小、见效快;全国化、终端过百万家的品牌,五码必须做全,否则箱码到门店这一段永远是黑的。起点不同,路径也不该一样,渠道管控力弱的品牌先解决经销商愿不愿意扫码入库,再谈开瓶率考核,顺序反了,得到的是一批漂亮而失真的数据。
行业里已有成熟的产线赋码和五码合一系统可以整套接入,但有几道门槛绕不过去。瓶盖内外码需要包材厂预印,产线要配自动采集设备读瓶码盒码做关联,箱码在线打印贴标,垛码扫首箱绑定。经销商要愿意按箱扫码入库,缺了这一环,数据只能到仓库门口为止。盖码打在哪个位置、箱码垛码怎么关联,横跨生产、营销、IT三道工序,林木勤的经验是这件事只有一把手才拍得下来。老产品的历史码无法追溯关联,从新品起步是更务实的选择。码印上包装之后再想补救,代价要翻几倍。
结语
DTC从诞生起就是手段,用户价值才是目的,这个判断十五年过去没有变,变的是手段的形态。美国样本把直营门店收进品牌自己手里,中国样本让货有了数字身份、费用有了直达通路,品牌直接认得终端后面那个人,经销商和终端全部在线。渠道数字化做完之后,经销商那道仓门不再是品牌视野的边界,货出门之后,每一次开瓶都会回头报信。渠道成了数据源。十五年下来,中国品牌商把直面消费者这句话,从砍掉中间商改写成了接通中间商。码印进瓶盖以后,渠道这门生意多出一本账,账上记的是谁在什么时候开了哪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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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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