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明末的一大问题是缺钱。朝廷既无力赈济灾民,也无法供应足够的军需以征剿内外不臣。而加征“三饷”,又进一步激化内部矛盾并加速大明的崩溃。那么明末的财政真的没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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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孙传庭不这么认为,他的办法也不花哨,是在明季被反复提及的“清屯”。在介绍孙传庭的方法前,先通过一个案子来简单了解下军屯问题的复杂性。

崇祯三年,一个叫董元芳的军户假冒守备,状告秦王朱谊漶侵占西安周边卫所屯田六千顷。陕西巡抚王顺行经过近一年调查得出的结论为,秦王没有侵占军屯,但西安周边的屯田也确实流失了一些。

明初时西安设有四个军卫,其中三个属于秦王的护卫。宣德朝秦藩三护卫被明廷收回(人员全部移驻京师),它们原本的屯田也就相当于撂荒于西安城外了。这些“无主”管理的田地,自然就成为不少人眼中的肥肉。

先是周边各军卫占用这些屯田,作为自己的额外财源。其后一些地方官员和豪族,开始直接瓜分这些军屯并雇佣佃户耕作。到崇祯朝时,“各军自种三千五百二顷,佃户承种地二千六百二十顷”。

不过王顺行认为这不算“侵占”。

首先,当年明廷本就同意地方卫所使用三护卫带不走的屯田,“盖军已调去,而地留入四卫,以帮防边守门校尉等军”。其次,那些被佃户“霸占”的屯田也不是白占,他们每年也上交田税,“每顷纳粮六石”。

除此之外,王顺行也顺带调查了西安所有军卫的屯田状况,“西安屯田共二万九千四百四十四顷。今查各卫总数止二万八千一百二十一顷”。少了的1323顷屯田,是因“河浸山崩之变”而损失(如耕地变成了荒地)。

鉴于实际“丢失”的屯田都在纳粮,王顺行就建议中枢不要强行夺回,以免激起民变。他的言外之意,就算这些屯田被秦王侵占了,他也没有白占,而且也得考虑依附于这些屯田生活的穷苦佃户。

崇祯虽然年轻,也清楚屯田是个“烂账”,不是谁说清理就能清理的。加之为了维护皇族颜面,他下旨要求佃户耕作的屯田每顷加征(米)4石,就结束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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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旁观此案的孙传庭其实挺认同王顺行的观点,他诟病的是那“河浸山崩”的1323顷屯田,“历今二百余年,河浸山崩,固所不无。然既有沧海,即有桑田,何失额至千余顷之多?似难遽置不问者也”。

就算是平地变山峦,“地”本身也还在呀。故而这些屯田到底是“河浸山崩”,还是难以明言它们到谁名下了?所以崇祯九年孙传庭接任陕西巡抚后,就在王顺行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

仰本官即将前项军屯调取各卫册卷,并所官旗甲军职人等,溯流穷源,从头搜查,要见国初原额军屯若干,内水旱地各若干,额征粮草各若干,坐落某州某县地方。
其地或系军种,或系民佃,或系权贵、生员、衙役人等承种,令其各递认状,报首明白,俱许照常耕种,免其当军。即照所种地之肥瘠,分为等第,酌定本折粮银数目,备开某某地应征本色麦豆米各若干,折色银各若干。
《白谷集·清屯示》

首先查原始档案,将国朝历年来为各卫所划拨地屯田的数量、位置、肥瘠以及当下由谁在实际耕种搞清楚,但这不是为了重新丈量和强行收缴。孙传庭表示,只要不突破他的红线,即便这屯田是强抢的,他也不计过往。

这条红线就是按他划定的统一标准 – 出丁纳粮。

比如若土地由军户耕作,只要按军卫规定出丁为军,那么相关田地就可以视为正常军屯并由军户继续耕作。若是佃户、权贵、生员、衙役等承种,只要老实上报数量并缴税,孙巡抚不仅允许你继续占有和使用,也不会从你家强行抽丁入伍。

孙传庭的这个办法,大幅度缓和了官府和各地豪强、宗室的矛盾冲突。毕竟他们侵占屯田也是为了利,既然巡抚允许他们继续“白吃白拿”,那么大部分人就不会因为份额少了一些就跟孙传庭死杠了。

同时孙传庭的这个方法,也没有加大佃户们的负担,他们依旧可以依附于这些屯田,养家糊口以及生活。这种变相的“以田代赈”也能降低地方流民基数,进而抑制和约束陕西境内流民军的发展和扩张。

孙传庭全面清屯后的收益,颇为可观。

首先,因为阻力大减,孙传庭通过这次规模性清屯,获取大量备选丁壮。比如西安的前、后、左、右四卫,在清屯前三百个丁壮都凑不出来,清屯后不仅编出六营共计9338名营兵,还召集了2517名修工(类辅兵)。

其次,在清屯前西安各卫,家丁数没一个能超过200人。上缴给抚署的粮饷,连巡抚标兵营(1000人)都养不活。而清屯当年,“于前、后、左三卫清出课银一十四万五千二百四十二两零,于右护卫清出本色麦米豆一万三千五百五十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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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有钱有粮后,孙传庭不仅能更有效的编募军队,也有余力来惠及地方贫民。

比如奏请减免陕西部分州县的赋税和拖欠(《酌议量蠲民运钱粮疏》《议蠲汉中钱粮疏》)。由抚署出资赈济“极次贫宗、贫生、贫民、贫军,共九万八千一百三十九人,共散过赈饥银五万六千四百八十四两三钱,共给过牛种银三千六百五十八两六钱七分”……

孙传庭在巡抚任期里(崇祯九年至十一年)仅靠清屯,就收米5万石、税银45万两。在减免部分州县赋税、赈济受灾民众的同时,还能保证麾下一万五千精锐的军需(兵部原本要求他练兵一万)。

为圣明原谕暂累吾民一年,微臣不敢再累,谨辞今岁剿饷一十三万,还之户部,并议借充盐本裕国济边事。计自昨岁起,以十年剿饷及臣所清屯课接支今岁之饷,可无虞匮乏。顷者大寇相继东突,臣兵往来驰击,业有成效,似兵亦可无再增。臣思臣兵既足办贼,臣饷又足支兵,其今岁给臣之饷,臣安敢不照数缴还,以副皇上暂累吾民一年之明旨,且以明臣区区报效之微忱。
《白谷集·辞剿饷疏》

崇祯十年孙传庭主动退还朝廷下发的十三万“剿饷”,虽然主要原因是他不认同加派剿饷的决策(孙传庭也由此得罪了杨嗣昌和崇祯)。但也从侧面说明陕西在他主政期间,确实不怎么缺钱。

所以孙传庭能击溃流民军并擒获闯王高迎祥,靠得并不是运气。可惜的是大明只有一个孙传庭,而且皇帝还不怎么待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