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帽子

老周是我们小区门卫,冬天有一绝:帽子长在脑袋上。

早上戴,中午戴,进屋戴,吃饭戴,连在门卫室打盹都戴。

他老伴骂他:“你夜里睡觉咋不戴?”

老周理直气壮:“夜里蒙头睡,比戴帽子还暖和。”

后来社区医生小顾来了,围着他转了三天,说:“周叔,冬天有6个习惯,您可别再做了。”

老周把帽子往下一拉:“你个小年轻,懂啥叫冷?”

老周是我们小区门卫,六十出头,脸黑,手粗,嗓门大,冬天最冷那阵儿,他往门卫室一坐,像一尊穿了军大衣的佛。他有一顶深灰色毛线帽,帽檐磨得起球,耳朵两边还各坠着一个小绒球,风一吹晃来晃去。老周对这顶帽子感情深,立冬一过就戴上,一直戴到开春柳树发芽。

早上戴,中午戴,进屋戴,吃饭戴,连在门卫室打盹都戴。有人跟他开玩笑:“周叔,你帽子是不是焊头上了?”老周把帽檐往下一拽:“你懂啥,头是诸阳之会,冻啥不能冻头。”这话他也不知道从哪本地摊养生书上看来的,从此奉为圣旨。

他老伴刘姨最烦他这顶帽子。有一回老周回家吃饭,帽子没摘,坐餐桌前呼噜呼噜喝面条,热气把帽檐熏得湿漉漉。刘姨拿筷子敲碗:“你把帽子摘了能咋?屋里暖气烧到二十二度,你捂个棉帽子,头皮不痒?”老周说:“你不懂,我这是防风。”刘姨说:“风在哪?风在窗外头,你屋里防哪门子风?”

老周不听。他不光帽子不摘,家里窗户也封得严严实实。入冬头一件事,就是拿透明胶带把阳台窗户缝贴一圈,再拿旧毛巾把门底缝塞上。刘姨说:“你留个缝透透气。”老周说:“透气?热气跑完了谁交暖气费?”结果那阵子他孙子小宝来住两天,夜里咳嗽,刘姨埋怨:“屋里闷得跟罐头似的,孩子能不咳?”老周嘴硬:“咳嗽是冻的,跟闷有啥关系?”

社区新来的医生小顾,二十七八岁,戴副圆框眼镜,在小区活动室搞冬季健康讲座。老周本来不去,被刘姨拽着胳膊拖过去,帽子还戴得端端正正。小顾在台上讲:“冬天有几个习惯,大家觉得是保暖,其实不一定好。第一个,帽子戴上了就不摘……”

老周在底下“嘁”了一声。小顾听见了,笑着说:“周叔,您别不服。帽子该戴,出门戴,骑车戴,但进屋、吃饭、睡觉,尤其出汗以后,得摘。您想啊,头皮捂一天,汗排不出去,痒不痒?出门再一吹风,里外温差一大,反而容易着凉。”老周把帽檐往下拉,假装没听见。

可没过几天,老周自己先遭了罪。

那天下午,门卫室里小太阳烤着,老周戴着帽子打盹,睡出一头汗。醒来一摸,帽子里潮乎乎的,头皮痒得钻心,拿手一挠,指甲缝里全是白泥。他正挠着,业主喊他开门,他帽子没摘就往外跑,冷风一激,后脑勺“嗡”一下,当天晚上就打喷嚏流清涕。刘姨一边给他冲感冒冲剂一边骂:“该!让你帽子长头上!”老周擤着鼻子说:“偶感风寒,偶感风寒。”

小顾第二天来门卫室送宣传单,看见老周帽子还戴着,鼻头红红,就笑:“周叔,帽子可以戴,但得会戴。出门戴,进屋摘;出汗别捂,湿了别戴;选透气不勒头的,别买那紧得跟孙悟空的紧箍咒似的。”老周哼了一声:“小年轻,管得宽。”但趁小顾转身,他偷偷把帽子摘了,搭在椅背上。

这是第一个习惯:帽子一戴一天不摘,进屋出汗还捂着。小顾说,帽子不是不能戴,是要“看场合戴”。室外冷,戴;进屋暖,摘;出汗了,摘;帽子湿了,换。别让保暖变成捂汗。

第二个习惯,老周家窗户封得太死。小顾上门做随访,一进屋就觉得闷,空气里有股炖白菜和暖气管子混合的味儿。小顾说:“刘姨,窗户开个缝吧,对流几分钟。”老周赶紧拦:“别开别开,暖气跑了!”小顾说:“周叔,冬天最怕的不是冷,是闷。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一家人互相传病菌,头晕脑胀,煤炉子、燃气热水器用不好还危险。每天早中晚各开窗通风十来分钟,人穿暖和点,别对着风口吹就行。”老周说:“那暖气费……”小顾说:“您少抽两包烟,暖气费就回来了。”老周被噎得没话说。

这是第二个习惯:门窗整天紧闭不通风。通风不是让屋里变冰窖,是换气。开窗时人添件衣服,别站风口,十来分钟足够。

第三个习惯,是吃烫的。老周冬天爱喝滚烫的羊肉汤,碗端上来还咕嘟咕嘟冒泡,他吸溜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还说“就得趁热”。刘姨给他倒茶,也得是刚烧开的,杯子烫手他才满意。小顾有回在门卫室看见他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热气腾腾,就提醒:“周叔,烫嘴烫食道,别老趁热。温水温饭,吃着舒服,也不伤黏膜。”老周说:“不烫不香。”小顾说:“香不香靠汤,不靠温度。您那嘴都烫起皮了还香呢?”老周摸摸嘴,不吭声了。

这是第三个习惯:吃喝非烫不可。冬天喝热的舒服,但别“滚烫”。嘴唇觉得烫,食道更受不了。温热水、温汤、温饭,慢慢吃。

第四个习惯,穿太厚。老周怕冷,入冬就里三层外三层,保暖内衣、毛衣、棉坎肩、军大衣,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去菜市场买个菜,回来出一身汗,进门就把大衣一脱,坐窗户边喘气。有一回汗没落,他出门倒垃圾,冷风一灌,当天晚上肩膀就酸。刘姨说:“你穿那么多,走两步就出汗,出汗再吹风,不找你找谁?”小顾说:“周叔,冬天穿衣讲究‘洋葱式’,一层一层好穿脱。进屋脱一层,出门加一层,别捂出汗。尤其后背、脖子别湿着。”老周嘟囔:“穿少了你们说不保暖,穿多了又说捂。”小顾笑:“穿对,不是穿多。”

这是第四个习惯: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捂出汗再吹风。保暖要适度,随身带个能穿脱的外套,出汗先擦干,落汗再出门。

第五个习惯,泡脚。老周晚上爱泡脚,水温必须烫,烫得脚放进去又缩回来,再慢慢往下探,嘴里“嘶嘶”吸气。泡起来没完,一集电视剧泡完还续热水,能泡四十分钟。有天晚上泡完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墙才没栽。刘姨吓坏了,小顾来量血压,说:“周叔,泡脚水别太烫,四十度左右,手摸着温乎就行;时间别太长,十五到二十分钟;饭后别马上泡,泡完慢慢起身。您有高血压,更得注意。”老周这回没顶嘴,坐沙发上揉着脚脖子说:“是有点晕。”小顾说:“泡脚是舒服,不是比赛谁耐烫。”

这是第五个习惯:泡脚水越烫越好、时间越久越好。温热水,短时间,舒服就停。心脑血管病人、糖尿病人尤其要注意水温,别烫伤。

第六个习惯,蒙头睡觉。老周冬天睡觉有个绝招: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只蚕蛹。他说:“蒙头睡,比戴帽子还暖和。”刘姨说:“你不闷得慌?”老周说:“闷啥,睡过去就不知道了。”结果有天早上起来,头昏脑涨,嘴里发苦,像一夜没喘匀气。小顾说:“周叔,被窝里空气不流通,二氧化碳多,蒙头睡第二天容易头晕、嗓子干。您把被子盖到下巴,屋里通点风,比蒙头强。”老周说:“那我冷。”小顾说:“被子盖严肩膀,穿个睡衣,别把头也塞进去。实在怕冷,睡前热水袋暖被窝,人进去就拿出来。”

这是第六个习惯:蒙头睡觉。头需要新鲜空气,被窝不是氧气罩。

那天小顾在门卫室小黑板上写了六个“别”:

一别帽子进屋不摘、出汗还捂;

二别门窗整天封死;

三别吃喝非烫不可;

四别穿太厚捂出汗;

五别泡脚越烫越久;

六别蒙头睡觉。

老周拿抹布要擦:“我这儿是门卫室,不是卫生所。”小顾说:“周叔,您先试一个礼拜。帽子进屋摘,窗户开条缝,汤凉两分钟再喝,出门穿脱方便点,泡脚水温用手试,睡觉不蒙头。一个礼拜后您要觉得难受,我请您吃羊肉泡馍。”老周说:“两碗。”小顾说:“行,两碗。”

一个礼拜后,老周没找小顾要泡馍,倒是主动把门卫室窗户开了条缝,帽子搭在椅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也不再冒白烟了。刘姨来送饭,看见他光着脑袋坐门口晒太阳,稀奇得不行:“哟,帽子舍得摘了?”老周说:“屋里戴啥帽子,头皮痒。”刘姨说:“那晚上还蒙头睡不?”老周咳嗽一声:“不蒙了,蒙得早上脑壳昏。”

又过了几天,小顾路过门卫室,老周喊住她:“小顾,你那六条,再给我写一份。”小顾说:“咋了?”老周说:“我老伙计老赵,比我还能捂,帽子睡觉都不摘,我给他看看。”小顾笑着又写了一份。老周接过去,折好塞进帽子里——那顶灰帽子,他出门还是戴,只是进了门,知道摘了。

冬天冷,保暖没错。可有些“老习惯”,暖是暖了,未必对身体好。帽子该戴戴,该摘摘;窗户该关关,该开开;热汤该喝喝,别烫嘴;衣服该穿穿,别捂汗;脚该泡泡,别烫晕;觉该睡睡,别蒙头。老周后来总结了一句话,写在门卫室小黑板底下:

“冷要防,别硬捂;暖要取,别过头。”

刘姨说这回像句人话。老周把帽檐一抬:“那当然,我好歹也是听过讲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