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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教学承载着语言建构、审美鉴赏、文化传承与思维发展的复合使命,关乎情感、价值与精神的涵育。文字的浸润、思维的启迪、情感的共鸣、文化的传承,语文教学的这些人文性、生成性、情感性的核心价值,正是 AI无法替代的。

文丨肖培东

编辑丨当代教育家编辑部

本文字数3529,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一

第一次见识到语文教学中的AI应用,是在一堂《紫藤萝瀑布》的公开课上。

年轻的语文老师讲得很细腻,从“花与人”的对照,到“生命的长河”的隐喻,一步步铺陈得很扎实,紫藤萝瀑布般的绚烂姿态在我们面前全方位地铺展开来。一树花开,万般释然。PPT上也应景地出现了紫藤萝瀑布的图片,流泻的紫色,像一条凝固的瀑布。

沉浸在这繁花盛景中,语文老师问学生:“作者在这样盛开的藤萝前,究竟想说什么?”我知道,这节课到了尾声,主讲老师应该要总结主旨了。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图片淡去,出现了一个头像。一位老太太,灰白头发,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前。画面是静态的,但她的嘴在一张一合,配上略显机械的声音:“我是宗璞,我们一家人经历了怎样的遭遇……我的弟弟身患绝症,我内心充满了焦虑和悲痛……”

是AI生成的宗璞,在替宗璞总结《紫藤萝瀑布》的主旨。

她“说”了文章的写作背景,“说”了托物言志的手法,也“说”了“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每一句说得都对,只是那声音和表情始终保持着一种机械的、冰冷的恒定。

新鲜劲一过,我开始觉得这里的AI运用是多余的:节奏被带偏不说,学生阅读散文语言的沉浸感被破坏,对文本本身的关注被分散,教学的整体性与连贯性被削弱。课堂上最重要的本应是“学生说”“老师点”。

我想起了作者为紫藤萝花写下的那句花语“我在开花”,我想起了散文中处处可见的精妙比喻如“它张满了帆,在这闪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我想起了十多年前家门外“连那稀零的花串也没有了”的那株紫藤萝……引导学生走进语言深处探究文本主旨的入口真的很多,用AI技术让作者说话确实算不上好办法。

“技术可以辅助建构情境,但对语言文字的生命体认,终须回归‘人’的口耳相传、情感相融这一根本路径——这正是AI时代语文教学必须坚守的底线。”以道驭器,让AI如盐入水般融入教学,精准服务于学生语文核心素养的养成,这才是AI赋能教学之根本。

遗憾的是,这样追求视觉冲击的“偏重技术的功能性演示”的AI应用越来越多。苏轼白衣飘飘,在承天寺的月光下尽情吟哦;童年鲁迅在百草园中小心翼翼地拔草搜寻,牵连不断地拔起何首乌;史铁生的轮椅摇入地坛公园的参天古木中,夕阳映照着母亲焦虑的眼神……

偶为之以调节氛围自然可以,若是以此替代文本阅读、语言品味,课堂就失去了语文教育的本真。

AI技术融入语文课堂,应用边界与核心价值在哪里?

技术的天空下,很多双迷茫的眼睛。

二

读过一篇写听课感受的网文,教的是朱自清的《春》。话里话外,都是对当下AI赋能课堂的思考。好多话,都说到心里去了。

“怎么讲的呢?AI做的视频,花是会动的,草是会长的,春雨是哗啦啦往下下的。读课文的时候,配着悠扬的背景音乐。分析课文的时候,搞知识抢答,跟综艺节目似的。”

我能想象出课堂现场气氛之热烈。“学生们眼睛瞪得溜圆,手举得老高。”课堂活跃了,学生参与度高了,但争议也来了。这堂课上,AI把所有文字里的可能性都“收”走了,学生就只剩下“看”了。“朱自清先生那么美的文字,是要靠想象,靠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品的。你整那么多声光电,跟喂饭一样直接怼到学生脸上,想象力在哪?品味在哪?”网文里大大的两个问号,直接把我带入语文课堂中AI应用破界与归真的思考中。

是啊,关掉屏幕,剩下的是什么?

我们其实又都知道,“好看”和“好”,从来都是两回事。

说到底,语文教学的根本是“人”的教育——涵养情感、塑造价值、传承文化。AI应用,不能偏离语文“语言品读、思维训练、审美鉴赏”的学科本质。

朱自清笔下的春天是什么?是“盼望着,盼望着”,是“偷偷地”,是“钻”,是“闹”,是“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这些词句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东西,学生要一个一个读过去,想进去,嘴里有滋味,心里有画面。

语言的美是需要学生静下心来慢慢品的,“是需要学生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吹面不寒杨柳风’这七个字,在自己心里过一遍,真的能感到那阵风的”,“是需要把‘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这些词句,在心里‘种’下去,自己发芽的”。

AI技术的盲区,正是落在了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之处。AI做出来的春天,美则美矣,却没有了气味,没有温度,没有那种“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猝不及防的惊喜。

技术提供的画面确实能让学生瞬间“看到”春天,但通过语言文字感觉春天的美,是需要揣摩、浸润和想象的时间的。有没有哪个句子,是学生读着读着忽然停下来的?有没有哪个词,是学生自己琢磨了半天没琢磨透的?有没有哪一刻,教室里特别安静,所有人都在想‘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这,才是“春天”的手笔!AI应用于教学,不能使学生跳过自主感知、深度思考和探究的过程。语文课真正的“春天”,在学生和文字相遇的瞬间。

语文教学承载着语言建构、审美鉴赏、文化传承与思维发展的复合使命,关乎情感、价值与精神的涵育。文字的浸润、思维的启迪、情感的共鸣、文化的传承,语文教学的这些人文性、生成性、情感性的核心价值,正是AI无法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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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紫藤萝还给紫藤萝。把春天还给春天。把阅读,把学习,还给人。

“技术是好东西,但有时候,它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快了。”

“快到,我们忘了,有些美,只能靠慢。”

网文的最后两段,我来来回回地读了好多遍。

三

天空是敞开的。AI是翅膀,不是笼子。

我们依然警惕。可我们不能认为AI和语文是对立的。

工具没有对错,用它的人才是关键。人机协同,以人为主,技术为辅。面对AI,不是抗拒,不是排斥,而是拥抱、选择,是合理使用、有效辅助。语文的根在文字的温度,而AI技术,应是让这温度传得更远的翅膀。

《井冈翠竹》一课的开始环节,我让某包根据文章第2自然段随机生成一幅井冈翠竹图。绿色的山,绿色的竹,是漫山遍野的绿。

“同学们,这是AI根据课文描述生成的井冈翠竹图。请你对照第2自然段,说说这幅图和文字是否对应。”学生看了看屏幕上的图片,很快就低下头,细细地读着袁鹰笔下的井冈翠竹,一字一句地“抠”原文。

“从远处看,郁郁苍苍,重重叠叠,望不到头……”这样,用“图文对照”制造认知冲突,激发主动阅读,作者的“描述性语言”就要通过细读转化为“可检验的标准”。AI工具,就从“演示道具”变成了“思维支架”。

教学科普说明文《月亮是从哪里来的》,最后一个环节,我提供了月亮起源“核爆炸说”的一段文字,让学生现场写作,又把AI生成的语段与学生的现场习作形成平行文本,学生以AI为镜,在对比中自主建构认知,自己就“发现”了卞毓麟科普说明文的语言特征和语言风格。

适时而用的AI,非但没有弱化学生重要的感知与思考过程,反而成为激发学生思考的催化剂。AI在语文课上的价值,也许不在于它“给”了什么,而在于它“引”出了什么。

AI最大的便利,我认为是在备课上,基于对文本的独立钻研和对教学的初步设计,你再走进AI,对话AI,它就会是你高效的“资料助手”和“思维陪练”。

它能快速搜集作者背景、文本解读、疑难辨析等资料,节省翻检时间;能提供多元教学思路,帮助教师打开视野、发现盲点;还能生成图片、示例文字等辅助材料,用作课堂比较或讨论的“靶子”。

教学《蒹葭》,它提醒我:“教学核心在于以诵读贯穿课堂,在品味音韵与艺术手法的同时,引导学生进入朦胧的意境,最终理解其跨越时空的多元主题与执着追寻的精神内核。”

教学《卖炭翁》,它直言,这首诗的魅力,不在“讽刺宫市”这个结论里,而在矛盾的心理、声音的质感、色彩的冲突、沉默的留白以及跨越时空的共鸣里。

《记承天寺夜游》,学生已经学过了课文,AI建议我用质疑法教学,想办法把“旧知”变成“问题”,再把“问题”变成“探究”。不是用它替代我的思考与创造,而是“以我为主,为我所用”,与AI积极碰撞,筛选、改造、生成属于自己的教学设计,让技术服务于语文学习的本质。

天空已然敞开,AI只添翼,却不代飞。我们,飞得更高,但不能失根。

正如华东师大叶丽新教授为我们写下的思考: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应该培养怎样的语言实践活动主体?学生需要具备怎样的素养才能更好地与人工智能展开对话协作,使人机协作的成果更有针对性和意义?如何培养可以和人工智能互补合作的语言实践活动主体?

要回答这些问题,“语文教学领域需要做出系统性调整。我们需要在一定程度上重构课程内容、学与教的方式和过程,以及评价的体系与标准等。语文教学需要更加注重发展学生思维的灵活性、批判性、创造性,以及人性中的善良、同理心、爱心等,这样他们才能更好地驾驭人工智能,适应未来社会”。面对纷繁的技术选择,我们不仅需要应用的能力,更需要取舍的审慎和选择的智慧。

我始终相信,语文课最好的样子,就是一支粉笔、一本书、一群孩子安安静静地读。只不过,今天,我的课堂又多了一支神奇的粉笔,它的名字就叫AI。

AI,化成汉语拼音,就是“爱”!

而真正的爱,既不远离,也不过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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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肖培东,浙江永嘉县教师发展中心副主任,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温州市享受教授级待遇的中学高级教师,全国首届“我即语文”教学奖获得者,多家语文核心期刊专栏主持人。出版专著《我就想浅浅地教语文》《教育的美好姿态》《语文:深深浅浅之间》《语文:培东有约》等。

来源:《当代教育家》2026年11月第11期[上半月]

编辑:孙彦晗、姚同飞

二审:董慧慧、刘庆吉

三审:张雪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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