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总在某个加班晚归的深夜,或是听见街头一句熟悉乡音时,忽然被拽回童年的村野。那些曾以为普通到不值一提的日子,如今正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散焦,像蒙了薄雾的老照片。我总怕有一天彻底忘了水塘的风、泥巴的凉,忘了和玩伴们喊着跑过田埂的模样,于是总想把这些碎片一一拾起,写成能触摸到温度的文字。
对宁阳的孩子来说,童年的盛夏从来不属于空调房。村头那方连着小河的水塘,藏着整个夏天最鲜活的秘密。午后日头正盛,大人们歇了晌,村里的半大小子便偷偷溜出门,光着脚丫踩过晒得微烫的土路,一路直奔塘边。塘水不算深,岸边生着丛丛芦苇,水下的石头缝、泥洞里,便是螃蟹与小鱼的家。
抓螃蟹讲究“稳、准、轻”。我们先蹲在岸边盯紧水面,但凡看见泥洞口冒着细碎气泡,便知道里头多半藏着货。伸手探洞时动作要轻,指尖碰到坚硬蟹壳也不能慌,顺势捏住蟹壳两侧快速提起来,稍慢半拍,蟹钳便会死死夹住手指。被夹过的孩子都懂,越甩手它夹得越紧,只能忍着疼把它放回浅水里,等它松钳的瞬间立刻抽手。哪怕手指被夹出红印,也没人哭闹,擦一擦便继续蹲守,看着竹篓里张牙舞爪的螃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摸鱼更像是一场团队作战。我们会提前分工,有人在上游用树枝搅浑水,有人在下游用自带的网兜守着,还有人直接下到水里,弯着腰双手在泥里慢慢摸索。最常摸到的是鲫鱼和泥鳅,泥鳅滑溜溜的,指尖刚碰到便窜出去,引得水花溅满全身。偶尔撞见一条巴掌大的鲤鱼,整条水塘都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大家围追堵截,浑身上下裹满泥浆,活成一个个小泥人,笑声却顺着风飘出老远。
那时的玩伴都有专属绰号,喊得最顺口的“二蛋”,是摸螃蟹的好手,总能找到别人发现不了的深洞;还有“小胖”,虽然跑起来慢吞吞,堵鱼却最有耐心,常常守在角落半天不动,一出手就有收获。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刷不完的短视频,却拥有整片田野。摸来的小鱼螃蟹,有时会在塘边架起柴火烤着吃,盐粒撒在焦香的肉上,是这辈子都难再寻的鲜味;更多时候会养在玻璃罐头瓶里,摆在窗台上看它们吐泡泡,陪着自己度过一个又一个傍晚。
玩累了就瘫在塘边的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慢慢飘,听苇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爹娘喊回家吃饭的声音,大家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提着竹篓、踩着夕阳往家走。即便回家会因弄脏衣服挨几句数落,转头看见篓子里的收获,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那时总觉得日子很慢,夏天很长,长到以为能永远泡在水塘里,和这群伙伴疯闹下去。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离开村庄走进城市,住进了高楼,习惯了快捷便利的生活,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水塘与玩伴。超市里的鱼虾新鲜整齐,却没有泥塘里摸出来的鲜活气;手机里的娱乐花样百出,却抵不过当年一声“走啊,摸鱼去”的雀跃。
如今再回老家,村头的水塘还在,只是芦苇依旧,却少了光着脚的孩子。那些被螃蟹夹过的疼、被泥水裹过的凉、和玩伴并肩躺在草地上的松弛,都成了独属于我们的乡愁密码。它从来不是模糊的概念,就藏在石缝的蟹洞里,藏在浑浊的水花里,藏在喊绰号时的亲昵语气里。
我们怀念抓螃蟹摸鱼的时光,其实是在怀念那个不慌不忙的村庄,怀念纯粹热烈的童年,更怀念刻在骨血里的老家根脉。这些细碎的乡野记忆,就是老家留给我们的魂,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片水塘、那声呼喊,心底便有了归处。你有多久没回村看看了?记忆里最难忘的童年趣事,又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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