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年,金兵攻破汴梁,徽钦二帝被掳北上,宗室女子被成批送进浣衣院,充作娼奴,连普通士卒都能随意欺凌。城破国亡、贵族女子被拉到集市上明码标价的事,并非只发生在北宋。九百多年前,西亚高原上另一个大帝国咽下了同一剂苦药,它的名字叫萨珊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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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年,阿尔达希尔一世起兵推翻统治伊朗的安息帝国,两年后加冕,自称众王之王,以琐罗亚斯德教,也就是祆教立国。这个王朝与东地中海的罗马帝国缠斗了四百多年,260年沙普尔一世甚至在埃德萨生擒罗马皇帝瓦勒里安。极盛之时,萨珊疆域约五百四十万平方公里,人口近两千万,都城泰西封就落在今天巴格达东南,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世界级大城。

萨珊军队最硬的招牌,是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骑士身披锁子甲,护甲一直护到马腿,手持骑枪与反曲弓,冲锋时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今天伊朗塔格·博斯坦的崖壁上,还留着库思老二世跨在战马沙卜迪兹背上的整幅浮雕,人马的甲片纹路一刀一刀刻得清清楚楚。

把帝国拖进深渊的,正是这位库思老二世。他连年穷兵黩武,628年被儿子卡瓦德二世弑杀,此后四年里王座上连换十余个君主,瘟疫、饥荒、军阀割据一齐发作。632年末代君主伊嗣俟三世即位时还是个孩子,朝权攥在大将鲁斯塔姆手里,帝国的税基和军府早已千疮百孔。

同一时期的阿拉伯半岛正在发生剧变。穆罕默德把互相攻杀的部落拧成一股绳,到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当政时,阿拉伯铁骑已四面出击。636年,也就是唐贞观十年,阿拉伯统帅萨阿德·本·阿比·瓦卡斯率军进抵卡迪西亚,与鲁斯塔姆的大军隔阵对峙。欧麦尔本人始终坐镇麦地那,前线领兵的是萨阿德,哈里发并没有亲征。

中世纪的史料把这一仗写得极为悬殊:波斯拥兵十五万、战象三十三头,阿拉伯拼尽全力才凑出三万人。现代史家把水分挤掉后估计,波斯兵力约五万到十万,阿拉伯约三万到四万,双方数字都有夸大。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波斯军是临时征调的各部拼凑,号令不一;阿拉伯军刚平息内部叛乱,士气正盛。

决战打了四天。战象起初冲乱了阿拉伯人的阵脚,可阿拉伯弓箭手专射象眼,负伤的巨象掉头反冲己阵,波斯阵型大乱。鲁斯塔姆在乱军中阵亡,大军一夜溃散。637年泰西封陷落,伊嗣俟三世弃城东逃,651年在木鹿被一名磨坊主杀死,萨珊王朝就此谢幕,此后西亚大地上再无一个非伊斯兰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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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常被讲成三万人灭掉十五万的以少胜多神话,可把时间线拉长看,卡迪西亚决战之前,萨珊的中央权威已经先于军队死掉了。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税征收不上来,地方军阀各怀心思,鲁斯塔姆带上战场的,是一支名义庞大、实则没有共同主君的拼凑之军,一击即溃并不奇怪。城破之后,泰西封的贵族女子被成批掳走、投进集市,四万人的数字同样带着史书的夸张,却把亡国之人即货物的底色写得清清楚楚。

一百多年后,751年,也就是唐天宝十载,已经改朝为阿拔斯王朝,汉籍称黑衣大食的阿拉伯军队,在怛罗斯与高仙芝所部对阵。随征的葛逻禄部临阵倒戈,唐军战败,中亚此后逐步伊斯兰化。这一仗与当年灭萨珊的并非同一支人马,中间隔着倭马亚、阿拔斯两次改朝。

时间再往后走约九个世纪,地中海的白帆之间,一个名字让欧洲沿海的母亲用来吓唬夜里哭闹的孩子,他就是巴巴罗萨·海雷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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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1478年,海雷丁出生在爱琴海的莱斯沃斯岛,原名赫兹尔。他的父亲雅库布是一名制陶的土耳其工匠,母亲是希腊人。家里兄弟四人,奥鲁奇、伊利亚斯、伊斯哈克和他,长大后先后下海做了私掠海盗。

一次海战里,弟弟伊利亚斯被圣约翰骑士团所杀,奥鲁奇受伤被俘,关进博德鲁姆的城堡。赫兹尔率战船劫狱,把兄长救了回来。兄弟俩随后在北非拉起队伍,专袭基督教商船与沿岸城镇,又护送一批特殊的客人。西班牙的收复失地运动结束后,大批不愿改宗的摩尔人被迫离开伊比利亚半岛,赫兹尔把他们渡海送到北非,许多摩尔人上岸即加入了海盗队伍。

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一世看中了这支力量,给船、给炮、给名分,兄弟俩则把阿尔及尔、突尼斯的大片土地献给帝国作为回报。1518年,奥鲁奇在特莱姆森被西班牙人围杀,赫兹尔接过队伍,也接过了哥哥的名号。

巴巴罗萨在意大利语里是红胡子的意思,源头却是奥鲁奇的土耳其语绰号巴巴·奥鲁奇,意为父亲奥鲁奇。意大利人听岔了,讹成巴尔巴·罗萨,而奥鲁奇确实留着一部红胡子。赫兹尔自己的须发偏金棕,并不红,这个绰号却从此黏在他身上。至于海雷丁,则是苏莱曼苏丹亲赐的名字,意为善良与信义。

赫兹尔真正的厉害,不在抢了多少条船,而在他把一盘散沙的私掠生意做成了帝国的正规军。1533年,苏莱曼一世任命他为卡普丹帕夏,也就是帝国海军总司令,海盗首领摇身变成朝廷重臣。这是一笔双方都划算的买卖:帝国不必从零供养一支昂贵舰队,就得到能征善战的海上力量和北非港口;海盗则靠帝国的名分、船厂和炮火,把劫掠升级成有国家背书的圣战。地中海的白奴贸易,正是在这套体制里被做成一门持续运转的财政生意。

1535年,海雷丁离开阿尔及尔,长住伊斯坦布尔,总督一职交给撒丁岛出身的哈桑·阿加。1541年10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亲率约两百艘战船、两万多人登陆阿尔及尔,想一举端掉海盗老巢。他算准了海雷丁不在,却没算准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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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2日到23日,暴雨倾盆而下,火药受潮,火枪成了哑火的烧火棍,帐幕被狂风撕碎。哈桑·阿加率禁卫倾巢出击,登陆的欧洲军队大溃,海上风暴又击沉大批运输船。舰队由多利亚指挥,查理五世只得乘一条小船仓皇撤走,残部几经收拢才逃回本土。

得胜的船只上塞满掳来的居民,加上战场上被俘的士兵,近两万人一下子涌进阿尔及尔的奴隶市场。供过于求,价格应声大跌。十六世纪留下的叙述里,一名欧洲女奴只值两只绵羊,一名壮男奴贱到一袋洋葱就能换走。买主像挑牲口一样掰开奴隶的嘴看牙口,奴隶从来不是战争的副产品,而是这门生意里最主要的商品,价格随每一次大捷带来的供给暴涨而跳水。

1545年,海雷丁在伊斯坦布尔退役,口述五卷《海雷丁战记》,由穆拉迪·西南·雷斯笔录,如今收藏在托普卡帕宫。1546年7月4日,他在伊斯坦布尔病逝,遗体葬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贝西克塔什的陵寝里。

1571年10月7日,神圣同盟的舰队在勒班陀击败奥斯曼海军,海盗的活动范围从此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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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9年,阿尔及尔的禁卫军团发动兵变,帝国派来的帕夏被架空成傀儡,港口变成事实上的海盗自治体。当年是帝国收编海盗,如今海盗强大到能自行造血,宗主的名分反成了摆设,主客易位,恰是当年那笔外包买卖的远期利息。直到1830年7月5日法军攻陷阿尔及尔,德伊侯赛因出逃,横行地中海三百年的巴巴里海盗才正式散场。

如今博斯普鲁斯海峡贝西克塔什的岸边,那座八角形陵寝还在,路过的土耳其船只仍会降一降帆、鸣一声号。而在千里之外的伊拉克,泰西封那座砖砌巨拱孤零零立在荒草里,拱顶下再没有众王之王,也没有集市上的叫卖,只有风穿过残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