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的性格中,有极固执的一面,凡事入了心,就要究根究底,做到尽兴方休——旁人说这是“偏执型人格”,我倒觉得,这是对自己经手的每一件事,作最郑重的交代,本质上,就是人生态度认真。凡事“认真”,利大于弊。
譬如当年站在讲台,讲一篇课文便不肯浅尝辄止。但凡能寻到的相关史料、名家解读,哪怕是犄角旮旯里的旧文,总要一一找来细读,连字句间藏着的微言大义,都要反复咂摸透。后来发表了许多文章,说到底,都是这份“认真”结出的果实。
带外孙女,这份“认真”劲头更甚。案头堆得满当当的育儿书,从传统教育名著到蒙氏早教实操指南,以及儿童心理学的理论解析,我一一看过来,从中汲取育儿大法,而且还在带娃日常里一点点试、一步步磨,想摸索出一条专属于我的“大洲姥爷式”育儿路。把小事当大事办,往浅了说是对孩子负责,往深了想,何尝不是对自己生命的珍视?毕竟,陪伴一个小生命长大,本就是最该用心的事,更何况这小生命本就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毫无疑问,音乐是最好的早教,而“用自己的长处言传身教”,更是早教的最佳法宝。我少年时,倒也算得“吹拉弹唱”样样略通皮毛——笛子、口琴、二胡都能演奏得有模有样。我要把这点老底子,变成我的早教“法宝”。思来想去,便从最易上手的口琴起步。在我的2017年5月8日微博中,用打油诗记下了这一天的口琴音乐早教案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口琴(配视频)
旧有玩法多无感,
升级换代苦盘算。
半岁小儿开心智,
互动启蒙莫轻看。
姥爷强项屈指数,
适合早教更稀罕。
都说音乐最相宜,
吹奏弹拉好雅玩。
少年曾是多面手,
索性再把口琴练。
立马淘宝下单忙,
爷孙一人一只选。
口琴到手急急试,
北风吹歌能吹完。
再来奏响东方红,
当年学琴首曲练。
四十年前已罢吹,
而今竟能吹得欢。
宝宝听呆笑脸灿,
抓过口琴嘴里填。
姥爷顿时精神抖,
呜呜拉拉吹没完。
尘封心底老歌曲,
囫囵吞枣吹一遍。
上网又买歌曲书,
天天要有新表演。
前四句,是我早教困惑的直白写照:“旧有玩法多无感,升级换代苦盘算。”外孙女满半岁后,家里人能逗她乐的法子渐渐都用尽了—— 摇铃摇得她眼神发直,儿歌唱得她扭头不理,所谓“旧有玩法多无感”,正是这份窘迫。如何 “升级换代”,给她新鲜的、能触动心智的互动?成了我日日琢磨的课题。不知不觉间,我这姥爷竟摆起了“专业育儿师”的架子,像当年备课似的,翻书查资料找新招——不为别的,就因“半岁小儿开心智,互动启蒙莫轻看”,每个小生命的每一天、每一刻都金贵,容不得敷衍,这也一直是我的“生命质量观”。
可“想”比“做”易。“姥爷强项屈指数,适合早教更稀罕”——半岁的娃,我能教她什么?她又能懂什么?这其实是许多老人带娃的通病:想发力,却找不到着力点,说到底还是“打铁得靠自身硬”。也正因如此,我总说“终身学习”不应是空话:哪怕只为将来帮子女带娃,给下一代的成长多添点助力,也该活到老、学到老啊!
琢磨了好几日,总算寻着了门径:“都说音乐最相宜,吹奏弹拉好雅玩。少年曾是多面手,索性再把口琴练。” 想起十来岁时,正是政治运动闹得最凶的年月,学校不上课,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便天天想着法儿玩。有阵子,高台子街坊里来了个会吹笛的少年走亲戚,我们一群娃都跟着他学。他用的是正经竹笛,我们就偷偷从铁路货场捡来废竹竿,找根粗铁条磨尖了头,在火上烧红,再小心翼翼地在竹竿上烙出孔眼;笛膜更简单,要么撕片芦苇内膜,要么揭块蒜皮,凑凑乎乎就成了土笛子”。横在嘴角呜呜吹,竟也吹出了调调。后来哭着闹着让家里买了把最便宜的竹笛,吹得街坊邻居都夸“这娃有灵气”。
后来我给女儿也买过好笛子,她吹了阵子,一来兴趣没那么浓,二来学业紧,终归没像我这般入迷。但能让她摸过乐器、沾点音乐的边,在当时的环境里,也算是份不错的艺术家教了。如今为了外孙女,我又想重拾这老手艺,先买了把好笛子。勉强吹完《东方红》,还录了像,可转念一想:笛子要练气息、找音准,对半岁娃来说太“高大上”,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还是口琴最妥——毕竟我当年也吹过,没完全生疏,婴幼儿吹起来也容易。
说干就干,“立马淘宝下单忙,爷孙一人一只选”——特意挑了两只:一只成人款我用,一只小巧的儿童款,想着将来能跟外孙女凑个“爷孙合奏”。口琴一到手,我就急着试音,《北风吹》竟能完整吹下来;再试《东方红》,那是我当年学琴的第一首曲,四十年没碰过,居然还能吹得有模有样,越吹越欢。
录了几段视频发在网上,倒引来了一片叫好。老伴和女儿见了,也说要学,于是又添了两把口琴。可没吹几日,她们就都歇了——这口琴在我看来简单,入门却要耐着性子长时间练,如今的人,哪还有这份闲情天天磨?
最惊喜的倒是外孙女的反应:“宝宝听呆笑脸灿,抓过口琴嘴里填。” 一个“呆”字,是她听乐声入了迷的模样;一个“灿”字,是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欢喜;一个“抓”字,是她急着要碰乐器的好奇;一个“填”字,是她不管不顾往嘴里塞的天真。这两句虽是白描,可这四个字,竟把孩子的鲜活劲儿全画出来了,想来也是难得的 “神来之笔”。
外孙女虽然只是把口琴乱啃一通,可“认识了一样新东西”——还是能出声音的“艺术玩意儿”,这就够了,足以写进她的“音乐早教史”里。倒是我,比她还激动:一来是勾起了少年时吹笛弄琴的回忆,二来是重操旧艺的兴致被点燃了。“姥爷顿时精神抖,呜呜拉拉吹没完。尘封心底老歌曲,囫囵吞枣吹一遍。“上网又买歌曲书,天天要有新表演”——现在想来,老人带娃不止是“付出”,也是互相成就:娃得了启蒙,我捡回了遗忘的技艺,燃起少年时代的玩琴兴趣,日子也过得更有劲儿了。后来我还买了二胡,学了电吹管,制办了整套的卡拉OK家庭影院系统,声控节奏彩灯安了好几种,北漂带娃的日子因此活色生香,老年生活也多了份激情。
这一天我还写了三条带娃之外的生活微博:
第一条关于忘年友文友——我的老年文友特别多,他们都是我的微信公众号的作者:
“一大早,周唯一老师就打来了电话,说他的第十本集子总算编完了。后记里还特意提到我劝他把散作整理成书。周老年过八十,从五十年代就没停过笔,尤以红色传记出名,有作品改成了热播电视剧,也有小说变成了广播剧、连环画,还是咱老家第一位中国作协会员。我十岁起就是他的粉丝,家住在文化馆隔壁,他看着我长大,我当年对写作的兴趣,也是听中央广播电台播他小说激发的。人生里好多美妙的缘分,都是不期而遇的,只能且行且珍惜。”
第二条是关于古诗欣赏的。我那时精力主要放在带娃上,但在她自己玩得专注时,或是睡着了,我就会翻上几页书,写下精短的读书随感发在微博上。这种碎片化时间,最宜品赏古诗:
“‘蜜蜂两股大如茧,应是前山花已开’—— 宋人饶节这诗,写得可真够妙绝的。这‘大如茧’的比喻,初读‘无厘头’——蜜蜂的腿怎么会像茧子大?难不成诗人是拿放大镜瞧的?细想才懂,这夸张本就是‘放大’,把寻常人忽略的细节拉到眼前:蜜蜂腿上沾满花粉,鼓鼓囊囊的,不是茧子又是什么?单这一句,就知前山的花开得多盛了!若是顺着蜜蜂的路去找花,咱到了那儿,裤腿上怕也要沾满花粉,那时候‘两股’该有多大?”
第三条微博则是上一条的延伸思考:
“由饶节的‘蜜蜂两股大如茧’,想到李白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看似都是夸张,内里的意趣却大不相同。饶节的‘大如茧’,是盯着蜜蜂腿上的花粉细描,喻体的色彩、形状都透着灵秀,是‘巧喻’,走的是小巧精致的路子;李白的‘大如席’,是对着燕山雪花泼墨,喻体的壮阔里裹着豪情,是‘豪喻’,显的是大气豪放的格局。再说雪花本是寻常物,偏被他写出了天地阔大的意境,抒发的是坦荡情怀,自然成了家喻户晓的金句。读诗就该这样,把同类句子放在一起比一比、品一品,才能咂摸出其中的妙趣来。”
这么多年来,我写了大量的这类精短品诗赏文的微博,久而久之,文学的欣赏与表现能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我常说,北漂带娃于我而言,是又一场 “大学深造”,而这古诗文的精赏,便是这场“深造”的成绩。
【乘兴斋点评】
以“认真”为轴,将姥爷的偏执性格转化为郑重的人生仪式。早教不再是简单的育儿任务,而是生命质感的自觉传递——案头垒砌的育儿书、尘封四十年的口琴、淘宝下单的爷孙款,这些细节堆叠出一个当代“郑重老人”的形象:他既在育儿书中求证方法论,又敢于将自身生命经验熔铸成独有的“大洲姥爷式”早教。
口琴吹响的不仅是《东方红》的旋律,更是两代人精神血脉的暗合。宝宝“抓填口琴”的稚拙与姥爷“精神抖擞”的欢欣,构成双向滋养的寓言:早教不是单向灌输,而是祖孙共同打开感知世界的维度。更精妙的是三条微博的穿插——文友出书、古诗品鉴、喻体辨析,看似闲笔,实则将育儿现场延伸至更辽阔的生命场域。这种碎片记录恰恰构成姥爷的“精神呼吸”,在尿布与口琴的日常褶皱里,始终保持着对文学星光的凝视。
全章最动人处在于揭示了衰老与新生辩证的哲学:当姥爷从儿童眼眸中重拾少年时竹笛烙孔的炙热,当古诗的“大如席”与花粉的“大如茧”在同一个清晨被并置品咂,陪伴成长便不再是消耗,而是生命厚度的再沉淀。这份用口琴声织就的郑重,已然超越早教技术层面,成为存在本身鲜艳的注脚。
2025年9月8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