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聊明白这件事,得先从一个反差说起。咱们手里的电脑、手机,看着挺聪明,可一旦要算复杂点的东西就发热、耗电,稍微大一点的模型,还得靠堆显卡、堆电才能跑起来。
可再看看自己的脑袋,也就一两斤重,吃顿饭的功夫就把能量补齐了,却能记事儿、能认人、能琢磨问题,这本事让计算机羡慕得不行。
传统电脑之所以费电,根子在设计上。主流计算机基本都遵循冯·诺依曼那套架构,运算和存储分开,数据要在处理器和内存之间来回跑。
处理器算得飞快,可大量时间都耗在等数据、搬数据上,真正用来计算的能量反倒没多少,不少电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人脑就完全是另一种思路。它的基本单位是神经元,神经元之间靠突触连接,信号一来,突触就传递化学和电信号,而且连接的强弱还能跟着经验变化。
一个神经元能接上成千上万个其他神经元,大家并行处理,哪里需要就往哪里使劲,不会像电脑那样不管有用没用都满负荷运转。
既然脑子这么高效,科学家自然就想照着它的样子,在实验室里造出人工脑细胞。这条路其实分两个方向,一个是用器件模拟神经突触,做低功耗的类脑芯片。
另一个是干脆用细胞培养出迷你大脑,拿来研究疾病、测试药物。这两件事都得说说,因为它们都在替动物和人分担风险。
先说做出实物的那个团队。荷兰乌得勒支大学的理论物理学家,联手韩国西江大学的实验物理学家,花了不少功夫,真就在实验室里搭出了一个人造突触。
相关成果在2024年4月24日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这可不是普通的概念图,而是能实际运作、能处理信息的真器件。
这个器件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离子电子忆阻器。它的个头小得惊人,只有150微米乘200微米,大概就是三四根头发并排那么宽。
核心是一个锥形的微通道,看着不起眼,里面却藏着模仿大脑的关键。这样的尺寸也意味着,它将来比较容易被大规模集成。
跟传统那些用硅、用金属做的固体器件不一样,这个忆阻器的通道里装的是水和盐,准确说是氯化钾溶液,也就是一种电解质。
通道两端连着两个电解液容器,中间还摆了一些胶体小球,球和球之间形成密密麻麻的纳米通道,离子就在这些细小的通道里穿行。
它是怎么模仿大脑的呢?给器件加上电脉冲之后,溶液里的离子就会顺着微通道迁移,离子的浓度随之改变。
浓度一变,通道的导电能力也就跟着变,脉冲越强、持续越久,电导变化就越明显。这个变化,正好对应大脑里神经元之间连接的增强或者减弱,电导变化的程度,就把输入的信号给记录下来了。
更关键的是它有记忆。这个器件能记住此前有多少电荷从自己身上流过,而且脉冲间隔的长短会影响记忆保持的时间。
这就跟人脑的记忆机制特别像,反复刺激同一个连接,触发它的门槛就会越来越低,下回再来相似的信号,反应就更快、更强烈。
研究里还有个有意思的发现,通道的长度会决定浓度变化消散需要多久。通道长一点,信息就能保留得更久;短一点,记忆就消退得快。
这么一来,科学家可以通过调整通道长度,让不同的器件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保存和处理信息,这跟大脑里突触的运作方式几乎是一个道理。
在专业上,这种短时间内增强或者抑制连接的能力叫短期可塑性。真实大脑里,突触强度会在毫秒到几分钟的范围内变化,增强叫易化,减弱叫抑制。
这个盐水器件也能复现同样的过程,连续来几个脉冲,它就把这些刺激累积起来,间隔太久才来下一个,前面的累积就慢慢散掉了。
在这项成果之前,能处理复杂信息的人造突触,基本都是用固体材料做的。乌得勒支大学的研究者蒂姆·卡姆萨玛就点明,他们第一次证明,用跟大脑一样的水和盐这种介质,同样能实现信息处理。
这等于给类脑计算打开了一扇新的门,让人工器件能更真实地还原大脑的运作。而且这个装置成本不高,材料简单,复制起来也容易,将来想扩大规模有天然优势。
更妙的是,它用的是无生命的盐水和器件,不用养着活体脑细胞,自然也就绕开了照顾活体组织的麻烦,以及一系列伦理上的难题,这对研究推进来说是实打实的便利。
如果说盐水忆阻器是用工程手段模仿大脑,那另一个方向就更直接,科学家干脆用人类的细胞,在培养皿里培养出迷你大脑。
这种东西叫大脑类器官,是用诱导多能干细胞培育出来的,在三维环境里,细胞会自己组织、自己分化,长出多种神经细胞,样子和发育过程都很像真实的大脑。
培养时,干细胞在营养液和信号引导下,慢慢聚集成豌豆大小的结构,里面既有早期神经元,也有成熟神经细胞,还能形成类似大脑皮层的分层。它是立体的,不像传统二维培养那样只是薄薄一层,细胞之间的互动更接近真实脑组织。
类器官最厉害的地方,是能在实验室里把各种脑部疾病复现出来。像阿尔茨海默、帕金森、渐冻症这些神经退行性疾病,还有自闭症、小头症这类发育问题,以及脑胶质瘤这种恶性肿瘤,都能在类器官上模拟。
阿尔茨海默会出现特征性的蛋白沉积,小头症则表现为大脑发育异常。有了这些人源的模型,很多过去只能在动物身上琢磨的病理变化,现在可以直接在人类细胞搭成的环境里看清楚。
这就说到最关键的药物试验了。有了类器官,一款新药在拿去做动物实验、乃至人体试验之前,可以先在这些迷你大脑上试,看看它到底有没有效果、会不会伤到神经。
疗效和毒性反应在人类细胞的环境里先暴露出来,风险大的药提前淘汰,真正有把握的才往下走,动物和人要承担的风险自然就降下来了。
更贴心的是,类器官还能拿病人自己的细胞来做,等于给每个病人量身定制一个模型。不同人对同一种药反应可能差很多。
用自己的类器官先试,就能挑出更合适、更安全的方案,这就是精准医疗的思路,也能减少无效用药和不必要的牺牲。
回过头看,这两条路其实是相通的。盐水忆阻器用无生命器件模拟突触,追求低功耗、高效率,让计算机少费电。
生物类器官用活细胞培养迷你大脑,追求更真实地模拟疾病、更安全地测试药物,让动物和人少承担风险。
这种努力的价值,在新药研发上尤其明显。过去不少药在动物身上看着没问题,到人身上却出了岔子。
有了类器官这种更贴近人体的模型,前期筛选更靠谱,能少走弯路,也能少用很多实验动物,对科学和伦理都是好事。
当然,这些技术还处在比较早的阶段,离成熟和大规模应用都有距离。类器官目前更接近胎儿期的大脑,没有完整的血管和免疫环境,批次之间也有差异,短期内没法完全替代动物实验,更多是和动物模型配合着用。
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随着工艺和培养技术一步步成熟,人工脑细胞既能帮我们造出更省电的计算机,也能帮医生在更安全的环境里试药、治病。用更聪明的办法,少花冤枉电、少让动物和人冒险,这本身就是科技最温柔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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