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胡玫导演的电影《红楼梦之金玉良缘》,里面有句台词:“林家的银子呢?不如挪用过来造了园子。”
这是把留在纸面上的争议,放到了荧幕上,一出来就吵翻了。胡导勇气是有的,但即便林家有银子到贾府,贾府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造个园子(还不是辟地新建)何至于急着动用林家遗产?
不过这并不是电影的新发明。早在清代道光22年,一个叫涂瀛的读者就说过,林如海一死,林家“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相应的也多有反对之声。
我是站在反对这个观点的人一边的。林家有钱,这不用争;但这笔钱,大概率没进贾府。而且作者应该是故意不提这茬的。不谈钱,恰恰是为了林黛玉。
一、林家有钱是不用怀疑的
有人觉得林家寒酸,那是太不了解林家了。
第二回写得清楚:林家祖上“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爵位袭到头了,林如海才从科第出身,他是出道即巅峰,中了“前科的探花”,仕途顺利(如果不顺应该也娶不到贾府的姑娘贾敏),后来钦点出为巡盐御史。
盐课是国家的钱袋子。这差事再清廉,家底也是厚的。这一点我们没必要因为对林家人印象好而认为林如海必定绝对两袖清风。
有些在我们现在属于违规的利益,在那个时代是随岗位而来的通例。像曾国藩这样的圣人,也是不拒绝通例的。林如海不会例外。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给贾雨村跑官这件事。
贾雨村丢了官想起复,林如海替他写荐书给贾政,还一句话把银子也包了:“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就一个:钱我出,你别管。
打点吏部、上下应酬,哪样不要银子?林如海全包了,还嘱咐人家不劳多虑。这里头要用到的银子,绝对远超当年甄士隐资助贾雨村上京赶考的50两。
一个肯为落魄家庭教师掏全部活动经费的人,家里能没钱?
二、钱去哪儿了?
林家有钱,但黛玉是拿不到的。这里面有老规矩。
明清时代律法写明白了,如果家里没儿子,那只有族里实在找不出立嗣的孩子,女儿才有份。只要能立嗣,女儿至多得一份嫁妆。
林如海只有黛玉一个女儿,而《红楼梦》第二回交代了“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就是说,林如海这一支是断了,可林家没有死绝。
最可能的是,林氏宗族中安排旁族子弟承祧,接了林如海这一房的家产。黛玉一个还不到及笄之年的女孩,父亲能给安排的,就是把人托付给贾母,再给她留一份嫁妆。
这规矩还不是中国独有。
像几乎同一个时代的英国,简·奥斯汀在《傲慢与偏见》开头就写了同样的事情:贝内特先生生了五个女儿,没有儿子,朗博恩的产业按“限定继承”的规矩,将来只能传给远房侄子柯林斯,五个女儿一个字都捞不着。
这简直太不合理了,可是没办法,规矩就是这样定的。东西方的老章程出奇一致:家产传男不传女。
说到这里,有人会引第五十七回紫鹃的话来反驳:“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
这话得分开来看。
紫鹃不是林家人,信息全来自黛玉转述,黛玉对族人的印象本就隔着一层(黛玉幼时听母亲说表哥宝玉,也是个无赖样,可事实呢?)。而此处的目的是哄宝玉,要他相信“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会更加强调黛玉没有近亲。
但问题是,就按紫鹃说的好了,堂族流寓再远,立嗣的资格照样在。
三、钱没进贾府
如果林家的钱进了贾府,至少下面三个人是会有所表现的。
一是贾母。
真有数百万银子进府,第一个瞒不住的就是她。
第五十五回,王熙凤跟平儿盘将来的大账,说:“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
注意此时贾府已经“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凤姐抠到环哥娶亲三千两都数得出来,账上偏偏没有林家的钱。
总不至于贾母把林家的钱财划归了“体己”吧。
二是贾琏(凤姐)。
第七十二回,贾琏叹了句:“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有人根据话中的“再”字确定,林家的钱有三二百万,全变成贾府的了。敢情贾府就靠着坑亲戚发财?那他恐怕会说“这会子再来个要投奔我们家的绝户女就好了”。
若他真经办过林家巨款,两夫妻既聊到了这个话题总也会露个一字半句的。可是没有。
贾琏这句话其实跟出门捡个几万块钱道理差不多。或者应该说他们是发过横财,参考凤姐借贾琏名义写个条子就发了笔3000两的小财来看,他们利用权势搞过一两笔大的,也是可能的,但不能落实在吃了林家的财产上。
三是林黛玉。
她来贾府时还小,父亲死时也不大,但要知道黛玉可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并非寻常懵懂孩童。林如海岂有不跟她说的?
而她自己第四十五回就跟宝钗说:“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
她没必要骗宝钗吧。而且在怡红院吃了闭门羹那回,她心里想的是“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
真有一笔保障钱压在贾府,嘴上不说,心里总该有数,底气也不会是书里这个样子。
四、曹雪芹为什么不谈钱
我想是因为一旦林黛玉带着万贯家财进府,“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孤独就全塌了。寄人篱下的寒凉,依据就显得不足。
你看现在的年轻女孩,敢于选择不结婚的,有哪个是不具备独立生活能力的?有钱才是底气。
况且黛玉本是绛珠仙子,下凡来是还泪的,不是来继承的。林家的钱没进贾府,黛玉的委屈倒是货真价实的。
大观园起诗社时,宝钗给他起了个号,叫“无事忙”。咱们替黛玉追这笔查无实据的巨款,也就当一回无事忙吧。
你怎么看?评论区聊聊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