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的春天一到,湘江的水汽就往人骨头里钻。咸丰四年三月二十七,也就是1854年4月24日,林绍璋带着差不多两万人踩进这座县城的时候,他大概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高光时刻来了。
湘潭之战放到整个太平天国西征的进度条里看,不是一场孤立的败仗。1854年初的西征形势,用今天的话说叫“顺风局”。太平军从安徽一路推到湖北,又从湖北压进湖南,岳州拿了,靖港拿了,长沙城外的外围据点一个一个被拔掉,目标是复制两年前没干成的事——把长沙围死。为了这个目标,杨秀清做了一个分工:石祥祯守靖港,牵制长沙北面;林绍璋带主力绕道宁乡,插到长沙西南的湘潭去,形成南北夹击的站位。
战术本身不算离谱,湘潭是湘江上游的水陆码头,粮道和退路都在那条线上,谁占住湘潭,谁就捏着长沙的补给咽喉。林绍璋出发的时候手里的人数大概近两万人,沿途还在湖南本地吸收了不少新入伍的弟兄,到湘潭的时候账面数字不算难看。他4月24日拿下湘潭,过程相当利索,宁乡那边顺手收拾了湘军三营一千八百人,看起来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林绍璋是金田出来的老人,据说是林凤祥的二弟,但有些地方说是堂兄弟。因为林凤祥的老家据考证是广东揭阳,而林绍璋祖籍福建,一路搬迁,是紫金山平隘山的富户,金田原始班底老兄弟。但两人始祖肯定都是福建林氏无疑。
林绍璋在岳州升过监军,到天京调过总制。林凤祥北伐后,他接令跟着朱锡琨北摸过六合去增援。结果,六合军中半夜失火,别的部队散的散、烧的烧,他那一军完完整整退了回来。北伐增援失败,但这哥们“控场不崩”的稳定与从容,让东王杨秀清看见了。
杨秀清要的就是这种人。
太平天国打到咸丰四年,天京已经定都一年多了,西征的盘子铺得很大。杨秀清需要更多能打得人。林绍璋这种“六合没崩掉”的履历,恰好合他的眼缘。于是春官又副丞相的衔往上一加,两万西征主力的票,就交到林绍璋手里了。
林绍璋的战略其实不蠢。问题出在节奏。
4月24日他确实把湘潭拿下来了。可拿下一座靠湘江吃饭的县城,和守住一座靠湘江吃饭的县城,中间差着一整套水陆配套。太平军的水营是征来的民船,装人运粮可以,碰上湘军那种按战船标准搭出来的水师,基本就是小舢板撞上了航空母舰。
曾国藩反应比太平军预想的快。塔齐布本来被派去救宁乡,走到半路改令救湘潭。等他到湘潭城北,才知道城已经姓林不姓清了。退是退不回去了,塔齐布索性把牙一咬,拼了。
林绍璋刚进城一天,营垒没扎圆,粮道没理顺,老兵新兵还没混熟,塔齐布已经顶到脸前。他仓促出迎,两军在城外撞上。太平军从广西一路杀出来,见过的清军不是跑就是垮,没见过塔齐布这种明知道退路断了还往死里冲的陆师。前排一接刃,后队两湖新兵看见四面山上肩着家伙走动的影子,以为湘军大部队包抄了,先自乱。人一挤,人踩人,前面广西老兵被后面自己人拱退,塔齐布那边越压越近。
第一阵就这么输了。
如果这时候林绍璋舍掉城外主力,趁塔齐布孤军先吃掉他,自己直接回头对付江忠淑的楚勇,战局未必崩。可他没有。塔齐布一千三百人先钉在湘潭城下,江忠淑的楚勇随后赶到,湘军陆师合到一处,反过来把还没扎稳的太平军往外推。
更要命的是水。
曾国藩先派水师泊在湘潭下游十里外,听见陆军得手就鸣角上驶。彭玉麟、杨载福那支水师上来就切太平军后腰。湘江上的民船水营被五营湘军水师一顶,直接散架。褚汝航带的水师把太平军民船烧了一大片,北风一起,火借风势,岸上连烧数十里,六七百只船说没就没了。
林绍璋站在江边看火的时候,心里应该是懵的。他从前带兵,陆地上能缓缓退兵,可湘潭这局,输赢在江面。你没有水师,敌人从水路卡你咽喉,你两万人困在城里就是两万只被捂住嘴的鸭子。“水陆相济”四个字,纸上念着轻巧,真到江心火起、浮尸蔽江那天,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
没有任何侥幸,七天内,太平军“十战十败”,新兵老兵不合,林绍璋压不住了。
甚至城内的太平军开始内讧。广西老兵与两湖新兵在湘潭城里断粮后、开始在营里抢粮,老兵新兵刀对刀,自相残杀了好几百人。
林绍璋按不住,试过从水路溜走。带人上船往下游撤,被湘军水师咬住,船烧船沉,只能弃船登岸,再往湘潭折返。可湘潭城下塔齐布已经布了伏兵。林绍璋刚从江里爬上来,盔甲湿着,人饿着,城门口突然杀声起,伏兵从侧面切进来。
到四月初五前后,太平军两万人几乎败尽。
骆秉章曾记录,林绍璋以四骑夤夜奔回靖港。两万人的主帅,半夜摸回靖港的时候,身后只有四个骑马的人。湘潭城外湘军水陆合围,江滩上积尸叠着薪,烟火气混着水腥,十里外都呛鼻子。
林绍璋的问题不是完全不会打仗,是不会打“体系战”。他能带一团人稳住一夜,带不动两万人跨水陆、跨新老、跨夹击节奏去啃一座省会侧门。杨秀清把“能执行”当成了“能独当”,这是东王这辈子交的最贵的一笔学费。
而靖港那边同期发生了什么?曾国藩自己带着水师去碰石祥祯,碰得头破血流,羞愤投水,被章寿麟捞起来拖回长沙。长沙城里官绅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欠了房租还嘴硬的租客没两样。
可湘潭的捷报比曾国藩的自尽戏先到。曾国藩从遗书边缘被拉回来,湖南的捐输、团练、水陆编制全活了。一胜一败,天平咔嚓一声歪过去。
对太平军这边,湘潭一垮,夹击长沙的南钳没了。靖港那支打得再漂亮也没戏。曾天养、石祥祯只能退守岳州,西征从“打进湖南腹地”变成“保住湖北门户”。一年后湘军反推到武昌,根子就在湘潭把西征的锋刃崩了。
对湘军来说,湘潭是出生证明。此前湘军只是“在籍侍郎练的私兵”,此后是“朝廷不得不认的正规恶犬”。曾国藩后来能沿江打九江、湖口、安庆、天京,第一张门票是塔齐布在湘潭城下替他挣的。
李秀成后来在囚室里写“天朝十误”,第四误就一句:“误不应发林绍璋去湘潭,此时林绍璋在湘潭全军败尽。” 往后十几年,湘军从湘潭一路吃到天京城墙,太平军再没在湖南翻过身。
林绍璋后来还活了很久,虽然他打仗不行,但是人品确实不孬,还是比较有血性的。天京城破的时候他与李秀成一起掩护幼天王突围,李秀成自己跑丢了,林绍璋做后卫,力战而亡,殉了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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