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几分的时候,护士推开门走进来,屋里头还黑着,她伸手把灯按开,说:“三床,吃饭了啊。”

没人应。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帘子是拉着的,昨晚是她自己要求拉上的,嫌走廊的灯太亮。护士又喊了一声“阿姨,吃饭”,仍然没有动静,就把帘子掀开走进去,摸了摸手腕,接着转身快步往外面走,鞋底蹭着地面。

我本来以为她是睡沉了,做过手术的人往往都睡得比较沉。我妈也醒了,问是怎么了,我说不知道。

三床是礼拜一住进来的,五十岁,比我妈小上八岁。她自己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轮子在后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男人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脸盆,一个里面装着拖鞋。人长得黑瘦,夹克洗得发白,袖口都起了球。

她的嗓门挺大。第一晚就说病已经查出半年了,当时没当回事,把咳嗽当作感冒来看待,后来咳出血丝才来的。大夫说是早期,切除以后就好了。

“我这个是早期。”她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掰了一半给我妈;我妈不要,她硬塞到枕头边上。

押金五万,这也是她说的,是妹妹先垫上的。女儿在深圳,视频的时候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我这儿挺好,你别请假,机票一千多。”挂了以后愣了一会儿,又接着剥橘子,说等出院以后到超市,油盐酱醋都得买。

行李箱一直都没有打开,立在床头柜的旁边,上面搭着一条毛巾。

我问她咋不打开,她说:“打开干啥,住几天就回去了。”

手术是礼拜三。七点半的时候把人推走,男人跟到电梯口被拦了下来,说家属在病房里等着。他回来以后坐在陪护椅上,不看手机。我倒水给他,他说不渴,谢谢;那杯水放到中午也没有动。

头天下午签字的时候,大夫拿了一沓单子。他捏着笔问风险大不大。大夫说这是常规手术,天天都在做,签吧。签完以后他又问:“那没事吧?”大夫说没事,明早第一台。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推回来的时候她脸很白,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脚上都是线。护士喊她的名字,她的眼皮动了动。男人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摸了摸被角又收了回去。

晚上她醒了,说渴。

护士说不能喝,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擦嘴唇,擦一下她的舌头就舔一下。男人学着她的样子擦,学得比较笨,棉签太湿,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当中;他赶紧拿纸擦,擦完又擦,被单都起了毛。

后半夜她疼,哼了两声,他一下子就起来了。护士推了一针,她才睡下。他的呼噜打得挺响,我翻来覆去半宿没睡好,心里面烦,想着明早让他侧着睡。第二天这话我没有提。

前一天护工过来问要不要请人,一天二百八。她男人摆了摆手,说不用,他能行。

护士出去不到两分钟,进来了好几个人,有个大夫一边走一边戴手套。有人问家属在哪里,她男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说“咋了咋了”。没有人回答。

帘子拉上了,我们被请到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窗户,能够看得见对面学校的操场,小孩们在跑步,跑得相对比较乱,老师在吹哨子。我妈问三床是怎么了,我说不知道;再问,还是不知道。她就不问了,把手揣进病号服的袖子当中。

后来推床出来的时候,被子从头盖到脚。电视里见过,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不一样——推得特别快,轮子的声音也特别大。

她男人跟在床后面,没有哭,一直在问:“咋回事啊,刚才还好好的。”有个大夫停下来跟他说了几句,声音很小,我没有听清。他听完以后蹲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抱着头。

护士过来换床单,把床单抖开铺平,四个角掖进去,一分钟不到。

床头柜上还有一塑料袋橘子,是礼拜二他下楼买的,十块钱三个;她嫌贵,说医院楼底下卖东西的坑人。那袋橘子后来一直放在那里,谁也没有动。

中午的时候很快就住进来一个老爷子,家属来了三个,一进门就把窗帘拉开,说是太暗了。

我妈切出来是好的,良性的。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可是她推进手术室的那天,我在外头坐着,脑子里全是我妈,没有想过三床。

我姐后来打电话过来,说这种事多了,手术成功不等于没事,可能是栓塞什么的。我说哦。她说你别多想。我说我没有多想。

其实那晚我一直想她剥橘子的那个样儿,指甲剪得很短,橘子皮剥下来是一整条,不断。

医院楼下那个卖水果的推车,苹果也是十块钱三个。我买过一回,不太甜。

我妈出院的那天,我到一楼办理折叠床押金的退还,三十块。押金条找不着,包翻遍了,口袋也翻了,没有。窗口的女的说没有条就不退。我站了一会儿,就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