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时,我和长姐看中了同一只珠簪。
我解释:“珠簪是我先买的。”
他随手将一旁三铜钱买来的木簪塞入我怀中:“珠簪华贵艳丽,不适合你。”
“安然,不要只看东西有多好看,还要看适不适合自己。”
长街花灯摇曳,他们相携而去的身影越走越远。
木簪恪得掌心有些疼。
这一次我没有追,反而唤出了沉寂已久的系统。
“系统,我要放弃任务脱离这个世界。”
【就因为一支珠簪?】
我看着那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心中涩然:
“对,就因为一支珠簪。”
系统沉默了许久才问:
【你确定要用全部的攻略值兑换回家的机会吗?明明只差1%就能成功……】
我捏着木簪笑的无奈:“那1%永远都不可能完成。”
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我的所有付出和牺牲都付之东流,再也没有回转余地。
系统给了我七天时间,这七天内若我反悔,随时可以取消脱离。
正出神,衣角忽地被人拉了拉。
“安然,你是不是生气了?”
许是见我没有跟上,长姐沈知薇又折了回来。
“我把簪子让给你,你别和晏之闹脾气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
“马上你就要成亲了,新嫁娘最大,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让给你。”
听似豁达谦让,却句句都是委屈。
凌晏之果然蹙起眉:
“为什么要让给她,这簪子给了她也是糟蹋东西。”
小贩的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附和道:
“是啊,姑娘,你这身粗布麻衣也和珠簪不配。”
“再说了,珠簪这等亲密的首饰,你姐夫送你姐姐是为了讨她欢心,你这个做妹妹的强要成何体统?”
“有些人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小,争宠,不知检点。”
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难听。
可凌晏之却始终一言不发。
我抬眸看着事不关己的人,恍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花灯照的他的面容柔和温柔,我忽地忆起曾经陪他进京赶考。
路上遇到了山匪,我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了一刀。
那一刀自左肩而下,划过我半个身体,几乎要了我的命。
他红了眼眶,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呼唤我的名字。
说他爱我,想和我成亲,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说除了我,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他高中状元那日,婉拒了陛下的其他赏赐,只说想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这婚约乃是陛下赐下,以后谁也不能拆散我们。”
明黄的圣旨被我紧紧攥在手里,我看着那99%的攻略值满心欢喜,
只要到100%我就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有爱人,有家人,有美好的未来。
婚期定下后,他亲自写了喜帖,挑嫁衣,挨家挨户敲门,笑盈盈地告诉每一个认识的人,我们要成亲了。
我以为幸福唾手可得。
直到半月前,他将我的家人和长姐接到了家中。
我的东西被尽数搬进了阴冷狭小的偏房。
那间最大最温暖的东厢让给了长姐。
他握着我的手解释:“你姐姐是客,不能让她住那种地方。”
“反正成亲后我们就能住一起了,暂时委屈你先凑合一下。”
“这些新定做的衣裳便给你姐姐,她初来乍到什么也没有,安然,你多谦让她。”
我以为这些是爱屋及乌。
直到前日雨后,我给他炖了莲子羹,想送去书房。
却撞见灯影绰绰中,丈姐紧紧搂着他的腰:
“晏之,若不是爹娘不愿,那时我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你我相识七年,你实话告诉我,你娶安然,有没有一分是因为移情?若是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娶我吗?”
院中静悄悄的,凌晏之脸上有挣扎,有痛苦。
最后,他似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
“我爱上她,确实是因为移情。”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我五脏六腑剧痛。
我仓皇逃开,对他避而不见。
直到今日乞巧节灯会。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人人成双结对。
只有我如同小跟班一般,只能远远坠在他们身后。
他们挨得很近,今日又穿着同一匹春锦裁制的衣裳,仿佛一对般配的恩爱伴侣。
小贩和路人的指责还在继续,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我捏紧那枝木簪,怔怔地站着。
许是见我神色恍惚,凌晏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你当真那么喜欢这簪子?那……”
“算了。”我轻轻说道:“确实不适合我。”
他还有这里的一切,都不适合我。
手一松,那木簪落在地上。
可凌晏之却没有发现,只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继续逛。”
说罢,他下意识去牵沈知薇,却在碰到对方微凉的手那一刻骤然松开。
我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怅然若失,只装作没看见。
回去后,我发起了高烧。
恍惚间有人握着我的手,而后冰凉的软布轻轻搭在我的额间。
淡淡的松木香传来,
是凌晏之。
“我请了御医,喝了药就好……”
这一夜,我仿佛在火海中煎熬沉沦。
每次要被大火吞噬时,就有一只微凉的手拉我一把。
等我再次醒来时,凌晏之仍保持着抱着我的样子。
隔着薄薄的衣衫,我甚至能感受他沉稳的心跳。
他守了我整整一夜。
“总算醒了。”
那双温柔的眉眼中似有无限的爱意。
我定定地盯着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凌晏之,若是以后需要你在我和姐姐中抉择,你选谁?”
“自然是你。”他毫不犹豫答道。
说完似觉得好笑又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三日后,我们成了亲你就是我唯一的妻,我自然向着你。”
我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清悦的嗓音传来:“晏之,你看我穿这身漂亮吗?”
沈知薇穿着一袭红色嫁衣笑吟吟进了屋子,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荡层层叠叠衬得她仿佛一朵娇嫩艳丽的花。
凌晏之温柔地看着,嘴角带着笑意:“好看,很适合你。”
我怔怔盯着她身上的嫁衣,心中最后那点不舍和惋惜随着这句话消失无踪。
那是我的嫁衣。
那件龙凤绣衣华贵无比。
那日挑选嫁衣,我本一眼看上,可一问价格又生了怯意,便退而求其次选了另一件。
未曾想,凌晏之竟像同僚借钱,将这嫁衣买了回来。
他性格孤傲,清高。
从前食不果腹宁可去卖苦力,也不会开口找人借。
却为了一件嫁衣,向数位同僚借钱。
那时我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可如今,那件崭新的嫁衣却被人提前穿在身上,而凌晏之眼中也尽是缱绻。
沈知薇像是才发现我醒来一般,惊讶道:“哎呀,妹妹,你醒了!”
她有些无措地揪着裙摆,期期艾艾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穿你的嫁衣,我、我这就脱下来。”
肩膀被人轻轻捏住,凌晏之轻声道:“只是试一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对吧,安然。”
他垂眸看我,黝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握着我肩膀的手力度却越来越大,几乎要捏碎我的肩骨。
我听到自己涩然的声音:“没关系。”
反正婚礼早就失去了意义。
我也注定无法获得一个圆满。
半息之前,我听到系统冰冷的声音:
【宿主,距离离开本世界还有三天,届时你现在的身体将会死亡,请把握最后的时间。】
窗外阳光正好,凌晏之安顿好我,便匆匆跟着沈知薇出了门。
我强忍着身体不适,缓缓起身跟了上去。
凌府的大堂中,爹娘似早已等候多时。
见沈知薇穿着大红的嫁衣进来,两人俱是一愣。
我以为他们会训斥沈知薇的越界。
可娘却喜笑颜开道:
“我家薇薇穿这身正好看,和晏之站在一起真是男才女貌。”
沈知薇红着脸却看凌晏之。
凌晏之亦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沉默地站着。
见此,我爹犹豫道:
“晏之,安然和薇薇都是我沈家的姑娘,安然可以,薇薇自然也可以。若是你仍喜欢薇薇……”
“不用了。”
“这是我欠安然的,此生我唯一的妻只有她。”
凌晏之语气仍是淡淡的,眼神却无比复杂。
他的声音很轻,却想刀一下又一下剐在我心间。
沈知薇闻言立刻红了眼眶:
“是!是她一路走来陪你吃了所有的苦,要怪就怪我嫌贫爱富错付了你!”
“是我不配!”
她边说边去扯头上的珠钗和嫁衣。
凌晏之眼见她动作粗鲁,顿时慌了神,紧紧扣住她的手,将人锁在怀中:
“我没有这么想,薇薇,我只是……”
对话声越来越轻,他们仿佛苦命鸳鸯交首相依。
一旁的爹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爹低垂着头道:“哎,若是当时没有生安然就好了,若是……”
“早知道不如不要那孩子。”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般。
在现世中,我自幼无父无母,被系统带过来的第一夜,我生了一场大病。
是爹娘轮流守着我,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亲情。
他们从不短我吃穿,虽偶尔会偏心长姐,在大事上却总是一碗水端的平。
相处的几年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亲情。
可如今,他们却希望我从未来过。
我恍恍惚惚地离开了正厅,每一步都觉得脚步无比沉重。
等走过花厅,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即将脱离这个世界,身体会越来越衰败。
明明系统说会屏蔽我的痛觉,为何我还是觉得心如刀割?
剧烈的咳嗽声怎么也止不住。
我几乎站不准时,被人扶住了肩膀:
“安然!你怎么了?!”
凌晏之眼中是藏不住的关切,
“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怎么走到这来了?”
我悄悄擦掉嘴角的血迹轻声道:
“只是看正厅那边热闹,想到处走走。”
他表情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刚从正厅过来?我恰好和你爹娘在正厅商议三日后的婚礼事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垂眸掩盖所有的情绪:“还没去,想去休息了。”
凌晏之松了一口气:
“那就都交给我们吧,我定会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
我点头,回了房。
那件被沈知薇试过的嫁衣也送了回来。
可丫鬟却红着眼眶道:“小姐,你看这……”
嫁衣被揉得皱皱巴巴,衣摆满是污秽,内里也被划了一个大口子。
“好好的新衣裳被折腾这样,这还怎么穿。京中的嫁衣都是提前预定,只剩下三天了,我们哪还有时间去买新的。”
我抿抿唇低声安抚:“不要紧的,反正……咳咳。”
最后的话淹没在咳嗽中。
反正成亲那天,我也打算永远离开了。
出嫁那日,难得遇到了好天气。
因着我一直住在凌家,按照规矩从正门出去,绕城一周回来拜堂就可以。
娘亲捏着木梳,慢慢为我梳着长发。
她面露愁容,眼中不见一丝喜悦。
气氛沉闷压抑。
“娘。”我终是忍不住轻轻开口,“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今天我便会跟着系统一起永远离开了。
她愣了片刻才道:“说什么傻话呢,就算你嫁了人,不也还能回来看娘吗?”
我没有接话,她脸色闪过一丝不安:“安然,你……”
“吉时到了,新娘来了吗?”
喜娘匆匆进来,见我已经梳洗完毕,拉着我往外走。
临行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相处多年。我给爹娘和凌晏之都留了东西。
但他们并不在乎我、
想来若是我忽然死了,他们也只会觉得晦气,然后一把火将关于我的一切都烧了吧。
凤冠的珠帘晃动,我隔着珠帘,看见了满脸笑意的凌晏之。
他轻轻牵着我的手,眼中是止不住的幸福:
“安然,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定会一辈子待你好。”
唢呐声和鞭炮声阵阵响起。
轿外有人高呼:“吉时已到,起轿!”
喜轿摇晃,男人骑着白马走在最前方,身形高大可靠。
花轿过了三条街,忽地传来喧闹声。
凌府之中有人匆匆追出来。
“凌大人!不好了!我家小姐她晕倒了——”
“吁!”白马被重重一拉,整个队伍立刻乱了套。
我偏头去看,恰见追出来的是沈知薇的丫鬟。
只那一句话,凌晏之立刻转了方向。
我匆匆出了轿子,只看见男人一去不回的背影。
“新郎官怎么调头了?”
“他又不是大夫,什么女子晕倒了,还要他抛下新娘回去?”
“那这婚事怎么办?”
人群喧闹不止。
大喜的日子,新郎为了其他女子抛下迎亲队伍离开。
我彻底成了笑柄。
那些人看我的目光有同情,有嘲弄。
可我却无知无觉地站着,只觉得心脏一阵剧痛传来。
喜婆见我脸色不对,面露不忍,“姑娘莫急,我这就派人把他追回来!”
她的话还未说完,忽地猛地瞪大双眼。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
我抬手去摸,手心满是鲜血。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攻略值全部转化清零完毕,即将开始抽离宿主的灵魂返回现世。】
我踉跄了一下,人群中发出惊呼声。
原本已经远去的凌晏之闻讯回头。
四目相对间,我看见他猛地瞪大双眼,脸上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和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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