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法军承诺在动员后第15天——9月16日——对德国发动全面进攻。9月12日,甘莫林下令停止一切进攻行动,撤回马奇诺防线,而波兰对此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波兰骑兵在克罗扬提的真相,被一个意大利记者的通讯和一个双方都需要的谎言,盖了八十年。
法波军事协定里写着一个日期。法国总动员开始后第15天,法军主力应对德国发动全面进攻。法国9月1日动员,第15天是9月16日。这个日期写在纸面上,波兰人把它当真了。
9月16日没有到来。
9月12日,法军总司令甘莫林下令停止一切进攻行动。萨尔攻势从9月7日开始,到9月12日结束,推进最深八公里,占领了大约二十个德军主动撤离的空村庄。然后撤回马奇诺防线。
承诺写在纸上的那个日子,被下令停止的那个日子,差了四天。
甘莫林在9月12日写了什么,又没写什么
萨尔攻势的规模需要说清楚。法军在一线投入了大约四十个师,对面德军二十二个师,没有坦克。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试探,这是一次可以往前推的进攻。
推进速度是六天八公里。遇到空村子停下来,遇到德军撤离停下来。甘莫林的命令写得很具体:部队在齐格菲防线前“不少于1公里”的地方停止。
停,可以有很多理由。怕德军诱敌深入,怕空袭,怕把主力消耗在西线而国内撑不住。这些理由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讨论。
但同一天,甘莫林给波兰元帅雷兹-希米格维发了一封通报。通报里说,他麾下一半的师正与敌人接触,法军的进攻已经迫使至少六个德军师从波兰撤回德国。
一半的师在接触敌人,这句话在纸面上是真的。但接触的方式,是在齐格菲防线前一公里处停下来。
波兰那边收到的信息是:西线在打,德军在被牵制,再撑一撑。波兰不知道停止令的存在。甘莫林没有告诉雷兹-希米格维,进攻已经停了。
一个被跳过的日期,和一场被看着死掉的抵抗
把时间线摆在一起看。
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法国动员。9月3日,英法对德宣战。9月7日,萨尔攻势开始。9月12日,甘莫林下令停止。9月16日,法波协定里写的全面进攻日。9月17日,苏联从东面进入波兰。
承诺里的“第15天主力进攻”,在第12天变成了“在防线前一公里处停止”。波兰等来的不是法军主力,是苏联的东线。
萨尔攻势的八公里,放在地图上是什么概念。从巴黎到柏林直线距离大约八百八十公里。八公里是那个距离的百分之一不到。法军走了六天,然后转身回去了。
一场承诺了第15天总攻的同盟,在第12天收回了进攻。收回来之后,没有通知那个正在挨打的国家。
克罗扬提:骑兵冲的是步兵营,不是坦克
波兰那边,另一个故事在流传。
1939年9月19日,但泽走廊附近克罗扬提村,波兰第18骑兵团的两个中队发现了一支正在休息的德国步兵营。骑兵下马,端着马刀和步枪摸上去,发起冲锋。德国步兵猝不及防,被击溃了。
随后德军装甲车赶到。不是坦克,是装甲车,装着20毫米机关炮。下了马的骑兵在开阔地上没有掩护,机关炮扫过来,团长马特拉扎上校和团参谋长当场阵亡,一百多名骑兵倒在战场上。
第二天,意大利战地记者乔治·帕拉达来到这片战场。他看到骑兵和马匹的尸体,看到散落的断矛,采访了几个德军士兵。他写出的通讯是:波兰骑兵以为坦克装甲是锡板做的,举着长矛冲向坦克,被碾碎了。
波兰骑兵的长矛1934年就从标准装备里取消了,少量留下的用于仪仗和挂旗。波兰军队自己有坦克,虽然不多,但绝不是“不知道坦克是什么”的军队。
一个意大利记者的误报,为什么波德双方几十年都不澄清?
波兰需要这个故事。三十多天的抵抗,首都陷落,国土被两家瓜分。“骑兵举着长矛冲向坦克”提供了一种悲壮的体面:打不过,但没有跪着。德国需要这个故事。“长矛对坦克”让闪击战的胜利带上了一种“先进碾轧落后”的历史必然性。一个谎言被交战双方同时需要,它就变成了“历史”。
承诺失效的那一天
回到甘莫林。
他9月12日下令停止进攻的时候,波兰还没有亡。华沙还在抵抗,波军主力还在布楚拉河一线反击。西线四十个法军师对面,是二十二个没有坦克的德军师。往前推的军事条件是存在的。但甘莫林选择了停。
停本身可以辩论。也许法军确实准备不足,也许往前推会撞上齐格菲防线,也许法国国内的政治和民意撑不住一场真打。这些都可以作为军事判断被讨论。
但有一件事超出了军事判断的范畴: 停了之后,没有告诉波兰人。
雷兹-希米格维收到的通报说“一半的师在接触敌人”。这句话让波兰统帅部相信,西线在打,牵制在发生,再撑一撑会有转机。而事实是,法军正在撤回马奇诺防线,齐格菲防线前一公里处,安静下来了。
1939年9月最冷的一件事,不是法军只走了八公里。是走了八公里停下来之后,对那个正在死掉的国家说:我们在打。
波兰骑兵在克罗扬提确实冲锋了。他们冲垮了一个步兵营,然后被机关炮打散。这不是关于愚蠢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1939年9月那些孤立无援的人,在用手里有的东西打一场打不赢的仗的故事。
而他们远在西线的盟友,手里有四十个师,走了八公里,停下来,然后发了一封与事实不符的通报。
参考资料
法波军事协定条款与萨尔攻势进程。(承诺动员后第3天有限攻势、第15天全面进攻;法军推进8公里,9月12日停止,甘莫林命令在齐格菲防线前1公里处停止)
甘莫林9月12日向波兰元帅通报的内容与波兰对停止令不知情的事实。(通报称“一半的师正与敌人接触”,实际已下令停止)
克罗扬提战斗与“长矛战坦克”神话的源流。(波兰骑兵下马冲锋击溃德军步兵营,被20毫米机关炮打散;意大利记者乔治·帕拉达根据断矛和德军叙述写出通讯;波德双方出于各自需要不澄清)
希特勒因墨索里尼8月25日来信推迟进攻六天的经过。(清单含700万吨石油、600万吨煤、200万吨钢等,运输需1.7万辆卡车;8月25日晚6点30分下令推迟,侦察机迫降拦截先头部队)
波兰战役双方兵力与伤亡汇总。(德军约151.6万人、2626辆坦克;波军约100万人;德军阵亡10,600人,波军阵亡66,0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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