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这么大,为什么目前只在地球上找到了真正的土?脚下随处可见的泥土到底是什么,它真的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吗?
这些问题看起来离日常生活很远,其实和每个人碗里的饭直接相关。很多人以为,土就是一堆碾碎的石头末。
其实,真正的土壤是一个活着、会呼吸的生态系统。它需要同时具备几样东西:矿物颗粒、水、空气、有机质,以及数量庞大的微生物。
少了其中任何一样,都只能算是“尘土”或“砂砾”,算不上能长出庄稼的沃土。土壤能在地球上形成,靠的是一连串难得的条件。
大气层挡住了宇宙射线,温度适宜,地质环境长期稳定,土壤才有几十亿年的时间慢慢发育。月球昼夜温差极大,火星大气稀薄,都留不住生命,也就积累不出肥沃的土壤。
在人类已知的天体中,土壤是地球独有的。正因为形成得这么不容易,土壤在人类的时间尺度里几乎不可再生。
人们常说“土最不值钱”,可一旦土没了,损失往往大得超出想象。东北黑土地就是最直接的例子,它的变化正在实实在在地改变中国人的粮仓。
设想一下:1000万吨东北大米、1000万吨大豆、1000万吨玉米,各自堆起来都会高得惊人,加在一起足够2亿中国人吃上一年。可这么多粮食正在“凭空消失”。
这不是魔术,而是已经发生的事:黑土地不断退化流失,近年来累计让我们少收了3000多万吨粮食。科学家推测,如果这场危机继续下去,东北黑土地可能在一两百年内全面消亡。
到那时,失去的就不只是一层土,还有这片土地养活亿万人的能力。保护黑土地,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先把这片土地剖开看看。
大约100年前,东北黑土层平均厚度超过70厘米,又肥又厚;如今平均只剩30厘米左右。单看厚度,好像只是变薄了几十厘米,算不上什么大事,土层也还在,地照样能种。
可东北黑土地的面积超过2.5亿亩,每一处都少了几十厘米,加起来流失的黑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么多黑土不会凭空蒸发,它们一定去了某个地方。
顺着田间的痕迹找,答案之一就是遍布田野的侵蚀沟。在一些农田中间,能看到宽十多米、长几百米的大沟。
沟两边的土块大片垮塌,沟底积着厚厚的黑色泥浆。每逢下雨下雪,侵蚀沟都会冲走大量黑土,这些泥浆正是从耕地上被一点点剥下来的肥土。
损失还不止土壤本身。土里的氮、磷、钾等养分会被一起冲走,大沟把整块田切开,农机难以正常作业,严重时农田和庄稼被直接毁掉,粮食因此大幅减产。
一条沟毁掉的,往往是整片田的收成。更让人担心的是规模。东北大大小小的侵蚀沟已超过66万条,全部连起来,总长度超过23万公里,就像一道不断吞噬土地的巨大裂缝,已经毁掉了500多万亩耕地。要救黑土地,就得先把这些“伤口”缝起来,挡住黑土继续流失。
缝合侵蚀沟一般分三步。第一步,把沟头和沟壁削平,堆砌石笼,让落下来的水流不再直接冲击黑土。
第二步,整治沟道,修建石质谷坊等小型水利工程,让水流慢下来,减轻对沟底和沟壁的冲刷,避免伤口越撕越大。第三步,在石块下方的沟里设置柳条篱笆,种上柳树、紫穗槐、胡枝子等根系发达的灌木,既把冲刷降到最低,又能拦住被水带下来的少量黑土。
植被长大后,曾经淌着黑泥浆的沟会变成嵌在农田里的小块绿地,既能排水,又能留土。这套办法可以形象地称为“大地缝合术”。
治理侵蚀沟已经是东北黑土地保护的重点工作,最近5年治理了7000多条大型侵蚀沟。不过,旧伤口好治,更难的是不让新的侵蚀沟不断冒出来,而关键就在于人们怎么耕地。
最传统的做法,是在坡地上顺着坡向直上直下地起垄,形成一条条顺坡的垄沟。这样耕作省事,可一遇到雨雪,水就沿着垄沟一路直冲而下,越冲越快、越冲越深,用不了几年,就能在原本平整的田里冲出一条新的侵蚀沟。
换一种做法:让拖拉机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横向起垄,田垄一圈圈绕着坡体分布。这些田垄就像无数道微型水坝,能拦住水流,大幅降低流速。
再配上高效的农田排水设施,侵蚀沟的形成速度就会大大降低,这就是等高线垄作的道理。对于坡度更大的耕地,人们还会把它改造成一级一级的梯田,更好地保持水土。
一些地区已经用上无人机、无人驾驶拖拉机和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精准高效地完成等高线作业。这些装备,同样是防治侵蚀沟的重要力量。
但即便能减缓新沟的产生,也无法根治水土流失。黑土一旦冲走,就很难回来,因为土壤本质上属于不可再生资源,是地球用极长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
要想真正扭转局面,就必须设法让黑土重新生长,甚至让已经退化的黑土“复活”。那就要钻到地表以下看个究竟。
黑土之所以发黑,是因为里面含有大量腐殖质。它们来自漫长岁月里东北大地上各种动植物残骸分解形成的有机质,和土壤中的微生物一起构成了土壤的养分基础。
黑土“活着”,靠的正是这些东西。这些物质给了黑土生命力。
一方面,它们让土壤形成团粒结构,变得疏松透气;另一方面,能让矿物质更容易被植物根系吸收,提升土壤肥力,庄稼长得更壮、收成更多。所以,要增加和恢复黑土,就必须全面提高土壤有机质含量。
难处在于,今天的东北黑土地早已大面积开垦成耕地,没有足够的天然植被转化为有机质。十多年前,东北农民就想到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秸秆还田。
原本被烧掉或丢弃的秸秆,重新回到土里,成了黑土的“口粮”。第一种做法,是把收获后的秸秆盖在黑土表面,让它自然分解。
这样能养出蚯蚓和土壤微生物,腐殖质也会一点点渗进土里,从上往下增加黑土厚度,好比给黑土地敷了一层厚厚的“补水面膜”。这就是秸秆覆盖还田免耕播种技术。
这种技术通常用在黑土层较薄的东北南部。吉林四平梨树县的示范区坚持了不到20年,黑土地有机质提升了约17%。
土壤里的蚯蚓多了、微生物活跃了,原本板结、变薄的土地重新有了松软肥沃的样子。第二种做法,是把秸秆粉碎,和有机肥混在一起翻进土里,让它们在地下慢慢分解,相当于给土壤做一次“深层护理”。
这就是秸秆粉碎翻埋还田技术,通常用在黑土层较厚的东北北部,作用同样是提高土壤有机质。黑龙江绥化海伦市的示范区治理了11年,很多农田的耕作层恢复到30厘米以上,玉米和大豆增产11%左右。
秸秆从土里长出来,又回到土里,被微生物分解成养分,再去滋养下一季庄稼。生命循环、养分流转,正是土壤的本来面目。
从这些例子能看出,黑土形成得极慢。在自然条件下,每1厘米黑土要几百年才能形成;它的消失却可能只要几场雨雪,或几年不科学的耕作。
积累与毁坏之间差距这么悬殊,光靠农户自己还不够,需要更多社会力量参与进来。北纬47度的黑龙江齐齐哈尔,有一家大型奶牛养殖场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场里3000多头奶牛每天产生大量牛粪,晾干后与专属农场收来的风干玉米秸秆混合,用新研发的发酵工艺处理,不到一个月就能做成富含腐殖质的有机肥,再撒回黑土地。
按照这家企业介绍的数据,它每年能处理4万吨秸秆、10万吨粪污,生产700万立方米沼气,相当于减排二氧化碳40万吨,同时生产5万吨有机肥。这些有机肥还田后,能让1.4万亩黑土地的有机质提升1%,废弃物由此变成了养土的资源。
1%听起来很少,但它说明,退化的黑土地有机会靠人的努力慢慢恢复。黑土的厚度和肥力只能一点一点积累,没有哪一种办法能一劳永逸,只能把缝合、预防和养护长期坚持下去。
缝合侵蚀沟、改变耕作方式、秸秆还田、把养殖粪污变成有机肥,这些办法分别从止住流失、预防新的损伤、恢复土壤活力几个方面守护黑土地。回到开头的问题:土是地球几十亿年才攒下的独有家底,绝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土地或许并不需要人类拯救,我们保护黑土地,最终保护的是自己的饭碗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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