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前后,贵州遵义金鼎山镇黄钟村的陈家贵往地里点了一茬花籽。到8月下旬,62岁的他已经从两亩半地里收了8300多斤鲜花。有人问这花比老庄稼强多少,他回了一句:"种苞谷?三亩苞谷赶不上一亩花。"
这种花在遵义叫黄蜀葵,烘干后的黄蜀葵花将作为药用原料供应给药企。到了河北邢台,人们管它叫金花葵。
在那里,它还有一段不太寻常的经历:四十多年前,专家已经把它当成灭绝的植物了。从野外仅剩3株,到如今好几个省的山里成片种植,人们最爱讲的是它2003年上太空的故事。
可把这二十多年的事情从头捋一遍就会发现,上天那半个月只是开了个头。它能活下来、能让农民挣到钱,靠的是落地以后的选种、订单和加工,哪一环做得深,钱就留在哪里。
先说它是怎么"没"的。金花葵学名叫黄蜀葵,是锦葵科秋葵属植物,也叫黄芙蓉,是一年生草本植物。
1984年,全国农业资源普查时因没有找到金花葵植物,被生物界确认其早已灭绝。书上有名字,可野外找不到一株,这事就一直搁着。
转机出在一条小河边。2003年8月,中国农科院研究员唐益雄等人来到内丘县考察植物资源时,在小马河流域意外发现被当地称为"救心草""野芙蓉"的这种植物。
当时只看到3株从未见过的植物,经考证最终确认是金花葵。专家找了二十来年,当地村民其实一直认得它,只是没人把"救心草"和书上那个"已灭绝"的名字对上号。
可人是高兴了,难题也来了:一年生的草,就这么3株,一场山洪冲过去,它很可能又"没"一回。流传较广的说法是,发现它的当年,就有一小把金花葵种子搭上返回式卫星,在太空里待了半个来月。
那一年种子上天正赶上好时候,2003年3月,自1987年实施太空育种后,我国首次按照国际惯例,对愿意参与太空搭载实验的单位和个人实行有偿服务,连昆明的小学生都把濒危花草的种子送了上去。种子上天,图的是让它"变一变"。
太空里有强辐射、微重力、弱磁场、高真空等空间特殊环境,将会使其发生"诱变",产生变异。但变好变坏全凭运气,大多数种子回来跟原来没什么两样,而且它们本身也不会带上放射性,吃起来不用担心。
真正费工夫的是回到地面以后。种子返回后,科学家们将会对其进行地面迭代种植筛选,一年种一茬,一茬挑一遍。
金花葵也是这样,从2003年上天,到内丘的企业把种子请回老家,中间隔了十几年。内丘的龙头企业邢台木阳农业,负责人在2024年说过,公司7年前从中国农科院引进经过太空培育的金花葵种子,开始在这里试种。
往回推算,大约是2017年前后。那时候外地企业也在打它的主意,2016年9月24日,山东圣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北京举行了长征七号卫星搭载金花葵种子公证书交接仪式。
种子的事解决了,新的麻烦出在花身上。这花娇气,花只开一天,开花当天就要采收,错过了就不值钱。
所以各地摘花的时间都很特别,跟一般种庄稼的节奏完全不一样。在内丘近郎村,人们下午四点才下地。
此时太阳光减弱,经过一整天充足的阳光照射,花蕾达到了最好状态,必须赶在未盛开前将其轻轻采下来。重庆巫溪更早,尖山镇大包村,子夜刚过。
矿灯、手电筒、三轮车灯,一闪一闪,花农赶在花朵合拢的时候下地。花摘下来还得马上处理,这就看出加工点建在哪儿有多要紧。
巫溪一位种花的村民说,村级公路户户通,路边就有收购点,花摘下来20分钟就能送到车间。车间离地头越近,花就越新鲜,价钱也越稳。
钱的事,各地的账差别不小。内丘的算法是:金花葵亩产湿花1000斤到1300斤,10斤左右湿花能制成1斤干花,每斤干花价格在300元左右,相当于一亩地仅花蕾的经济效益就达3万元。
不过这是烘干以后的货值。巫溪的花农卖的是鲜花。
2026年8月5日凌晨,尖山镇的向孝中一家四口打着头灯下地,他给记者算过:"我家今年种植的20亩金花葵,预计总产量4万公斤,按每公斤收购价2.2元计算,今年光金花葵一项全家就可增收9万元。"
摊到每亩,大约是四千五百元。在山里,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收成了,可跟三万元比还差一大截。
差的那部分,就在烘干、提纯和做成产品这几道工序上。谁把这几道工序握在手里,大头的钱就归谁。巫溪这两年拼的正是这一段。
以往当地只能外销附加值极低的初级干花原料,现在尖山镇工业园区已配备多条智能烘干生产线,提取出来的高纯度金花葵黄酮,年产量稳定在15吨以上,目前已开始在医药、美妆、保健等领域推广应用。
2026年10月26日,巫溪在重庆开了一场黄蜀葵产业研讨会。同一天,当地集中上线代茶饮、防晒套盒、花魁保健品等新品,加上其他在研系列,现已形成52款产品矩阵。
当年河滩上的野花,如今被做成了茶包,也做进了化妆品。农户这头也得了实惠。
2026年,全县新种植3140亩,带动1686户农户户均增收6000至8000元,实现增收总额超1200万元。当地还摸索出"马铃薯—黄蜀葵(金花葵)—蔬菜"轮作模式,使亩均综合产值最高达1万元,一块地一年收好几茬。
再回到金花葵的老家内丘,那里走的是另一条路。到2024年,整个内丘县有两个种植基地,总共1100多亩,近郎村这边最多。
论面积,比不上重庆的山里,可它在内丘的用处,不全在卖花。企业把种植基地建在了金花葵的原产地小马河流域,在黄岔村旁兴建的特色民宿推出了金花葵系列菜品和主食,又相继开发了金花葵茶、金花葵粉条、金花葵面皮等产品。
游客冲着这朵"死而复生"的花进村,吃一桌花宴,再捎几包茶走。内丘也想抓住"老家"这块招牌。
2023年3月,今年是金花葵在内丘发现二十周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起源地文化研究中心联合中国文联、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农村部等单位的30余名嘉宾、专家开启国家级中国金花葵文化起源地研究课题。
这么比一比,三个地方各有各的路数:遵义把花卖给药企,挣的是原料钱;巫溪自己建厂提纯,把整条链子攥在手里;内丘守着原产地的名气,做的是农旅融合。走法不同,但都绕不开落地以后的这几道工序。
也给爱喝花茶的老朋友提个醒。"救心草"是老百姓叫出来的名字,不是医学上的结论。
金花葵花茶可以当日常饮品喝,身体真有不舒服,还是得去医院看,不能拿它代替药。如今,2026年的花季刚过,大巴山里的烘干线停了下来,等明年开春再开工。
小马河边那3株野草的后代,已经在太行山、大巴山和黔北的田里扎了根。当年专家没能找到的那朵花,现在每到夏秋,天不亮就有人打着灯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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