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一直流传着一个很"解气"的设想:把黄河下游拉直,改道注入黄海,再把八百里悬河铲平,让中原地区有一条直通大海的水路。乍一听确实让人心动,可真要动手,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先说说黄河的脾气。两千多年来,黄河发生过六次重大改道。
离现在最近的一次在清咸丰五年,也就是1855年。那一年黄河在河南兰考铜瓦厢决口,原来向南夺淮注入黄海,从此改为向北注入渤海。
在此之前,黄河借道江苏入海长达700多年。现在这条入渤海的河道,算下来已经走了170余年。
170多年过去,下游的老毛病一个都没少。旱季缺水,汛期防洪压力大,航运功能基本丧失。
最让人揪心的是"地上悬河":泥沙年复一年在河床里淤积,开封、新乡河段的河床最高处分别高出地面约4-6米和约20米。一旦河水猛涨,就有决堤的风险,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关系着下游近8000万人的安危。
悬河的麻烦不只在防洪。翻开黄河水系图,上中游支流密密麻麻,下游却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支流汇入,因为河床比两岸地面还高,周边的水流不进来。
两岸往来也成了难题,济南就是典型例子。黄河把主城区和北岸起步区隔开,修桥又受通航净空、防洪要求等限制,只能从河底钻过去。
2021年9月,"万里黄河第一隧"济南济泺路黄河隧道通车,超大直径盾构隧道首次穿越地上"悬河"。济南黄岗路黄河隧道于2026年8月25日上午9时30分建成通车,这一带过河过去开车要绕行40多分钟,现在5分钟就够了,而这条隧道工程总投资约74.09亿元。
一条隧道花这么多钱,悬河带来的代价可见一斑。京杭大运河同样被它拦腰截断。
京杭大运河黄河以北河段16日全线通水,京杭大运河自2022年以来连续5年实现全线水流贯通,但通水不等于通航,山东方面仍在研究论证黄河以北段全线复航的必要性、可行性和技术经济性。正因为如此,改道入黄海的设想才有不少人支持。
比较有代表性的方案,是让黄河回到明清故道,疏浚后实现通航,再把现有悬河铲平,一劳永逸。好处听起来很多:中原地区可以经黄河直接出海;泥沙不再堆进渤海,渤海就不会继续缩小,还能在黄海沿岸造陆;挖出来的泥沙也能卖钱。
沿海土地空间有多金贵,江苏的数据可以说明:全年盘活利用存量围填海空间5145.39亩,拉动投资约267.36亿元,这是2024年的成绩。但账不能只算一边。
首先,明清故道本身就带着病根。黄河南北分流的节点在兰考东坝头,故道当年同样被泥沙淤高,河床比地面高出约4米,黄河下游两岸大堤最宽处相距可达20千米。
就算把黄河重新接进去,它照样是一条地上悬河,等于把问题从北边搬到了南边。何况故道已经废弃170余年,原来728.3公里的河道,完整保留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更现实的是,故道沿线的人早已在这片沙地上安了家。河南民权县留下了沉积300多年的黄沙,过去一刮大风就黄沙遮天,当地人一代接一代地种树,在故道上培育出6.9万亩林海。
安徽砀山县境内46.6公里的故道也曾黄沙漫漫,当地种上耐旱的梨树,如今故道产区梨果覆盖率超过70%。还有不少故道已经变成农田、公园,甚至住宅区。
真要恢复河道,时间和人力物力先不说,拆迁和产业损失就是一笔巨款。江苏境内本来就河湖密布、水网复杂,再引来一条多沙易淤的黄河,防洪压力只会更重。
再说铲平悬河。即便只按"八百里"也就是400公里算,平均高度取5米、宽度取0.8公里,土方量也有约16亿立方米。
拿国产大型耙吸挖泥船"新海鲟"号来说,设计舱容约1.68万立方米,按每立方米湿泥沙1.6到1.7吨计,一船大约装2.55万吨,把这些泥沙全部运走要跑10万船次左右。挖完之后,湿地萎缩、海水倒灌、海岸线后退等问题也可能接踵而来。
泥沙能卖钱的说法,也要打个问号。黄河泥沙微生物含量高,可能带有细菌和虫卵;沙粒经过长期冲刷,泥质多、表面光滑,粒径大多在0.3毫米以下,拌出来的混凝土黏结力不足、砂浆偏稀,很难用来盖房子。
说到底,"拉直黄河"更像一个朴素的愿望。现实中的治黄走的是另一条路:不跟黄河硬碰硬,而是借水的力量把沙冲走。
小浪底的调水调沙就是这样做的。今年6月22日启动的调水调沙,是自2002年首次实施以来,黄河的第33次调水调沙。
这次调度于6月22日开始,调度过程历时19天,7月10日结束,小浪底水库排沙量达1.79亿吨,创下同期历次之最。按央视的数据,截至目前,调水调沙累计驱沙入海近40亿吨,下游河道最小过流能力从不足1800立方米每秒增加到5000立方米每秒左右。
截至2023年汛前,黄河下游主河槽平均下切了3.1米。小浪底运行年头越来越长,后续还有接力工程:古贤工程被视为补充小浪底水库调水调沙后续动力、发挥水沙调控体系整体合力的关键工程。
从1855年铜瓦厢决口到今天,黄河从历史上的"三年两决口"走到岁岁安澜,靠的不是一锹铲平的豪情,而是几代治黄人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笨功夫。悬河一时铲不平,但河床在一年年往下降,两岸的隧道一条条打通,故道上的林子和梨园也越来越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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