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长江入海口的堤岸上往远处看,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浑黄的江水一路流进东海。不少人看到这片水,都会想到一个问题:三峡能拦,葛洲坝也能拦,为什么偏偏在最后这道口子上不建一座大坝、配一座船闸?
雨季开闸放水,平时把水位稳住,中下游的航道不就都变深了吗?有这个想法很正常。
长江上游的变化大家都看得到。三峡大坝建成以前,宜昌到重庆一段江面窄、水流急,江底全是暗礁,小船往上走还得靠纤夫拉。
蓄水到175米以后,大船可以通过船闸翻过大坝。中游的荆江河段就不一样了,弯多水浅,一到枯水期就卡住了。
荆州河段只能通行3000吨至5000吨级船舶,成为有名的"肠梗阻"。湖北为此筹划了"拉直长江"的荆汉运河,拟新建航道约236千米,总投资估算约784亿元,建成后可通航万吨级船舶。
既然有这么多钱挖运河,为什么不干脆在江口拦一道?要想弄明白入海口能不能拦,可以先看看上海人在这里做过的一件事。
他们没有拦整条江,只是在江心圈出一座水库,就让好几代工程师琢磨了十几年。20世纪末,上海工业快速发展,人口急剧增加,黄浦江的供水压力已经扛不住了。
取水口一次次往上游搬,还是不够城市用。上海由此开始寻找量大质优的第二水源地。
1990年,水源地考察队来到长江入海口的滩涂,当时正赶上咸潮来袭,大家却意外在这里发现了淡水,赶紧取样带回去检测。咸潮是月球引力作用下产生的水文现象。
河流流量不够时,海水就会倒灌,入海口的水变咸,这样的水域不适合做水源地。青草沙的检测结果显示,高锰酸盐指数达到了目标值4,其他各项指标也都没有超出限值。
也就是说,只要避开咸潮,这里的水就符合建水库的条件。难就难在咸潮捉摸不定:什么时候来、待多久、影响多大范围,都很难摸清。
有一次,咸潮还没到,上游的氯化物含量却先超标了。大家对着地图反复分析,最后判断咸水可能是从北支倒灌过来的。
此后,团队先后沿南支和北支设了十余个氯化物监测点,一天接一天地盯着长江口的水情,攒下了盐度和水质原始数据,基本摸清了咸潮的规律。结论很清楚:青草沙一带淡水量最大,水质最好。
只要给水库留足库容,在咸潮来之前把水蓄满,就能"避咸蓄淡"。真正让人捏把汗的是下一步。
新水库要在江心取水,不管库型怎么定,都得考虑它对长江口分流和南北港河势的影响。河势一旦不稳,南北港深水航道的安全运行就会受影响,两岸堤防会受到冲击,横沙浅滩和九段沙一带本来就不稳定的局面还可能加剧,对长江口的生态也不利。
最后,答案是从两千多年前的都江堰里找到的。都江堰的鱼嘴把岷江分成内江和外江,利用弯道环流的原理实现"四六分水"。
工程师们发现,中央沙的位置正好像都江堰的鱼嘴。以它为头部修一条流线型长堤,顺着水势分流,河势稳定的问题就有了解法。
经过反复论证,青草沙水库最终采用流线型堤线,从高处看,整座水库就像一条中华鲟跃出江面。历经15年战略研究,这项工程在2006年列入上海市"十一五"规划纲要。
建设中,工程就地取用水底的优质铁板砂,通过江心水力冲填筑坝,用更小的成本解决了海量用料。最难的是主龙口合龙:一天两次潮水来回拉扯,龙口瞬时流速最高可达每秒9米,江口又没有巨石可用,也没有条件开导流明渠,硬堵根本行不通。
施工团队参照都江堰的杩槎,发明了型钢框笼施工法,77个集装箱大小的镂空钢笼排成一排,把6万多方石料抛进笼里,先疏后堵,硬是把龙口合上了。2011年6月8日,青草沙水源地原水工程全面建成通水。
水库堤线总长约48公里,总面积66.26平方公里,受益人口超过1300万。讲到这里,开头那个问题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在江心圈一座水库,都得把堤修成鱼的形状,生怕扰乱了水流;要是一道大坝把整个江口拦腰截断,后果可想而知。长江在这里多年平均流量约28300立方米每秒,多年平均年径流量约8928亿立方米,多年平均年输沙量4.12亿吨。
这么大的水量和泥沙,靠一道闸来回开关根本兜不住:泥沙会在坝前淤积,汛期水位会顶高,深水航道和两岸堤防都会受影响。中华鲟这样要洄游的鱼,回家的路也就断了。
全世界最繁忙的水道之一,所有船都得排队过闸,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至于"把吹泥船开进长江",长江口其实一直都在这么做,只不过是有针对性地疏浚,而不是全线开挖。
就拿青草沙来说,库区疏浚采用环保绞吸式挖泥船进行疏浚施工,通过排泥管道输送至库外泥舶船上,再运送至规定的外海抛泥点及横沙浅滩吹泥点进行处置。这项工程已于2025年5月30日完工验收。
上游的瓶颈,国家也在一步一步地解决。2025年6月8日,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正式开工,总投资约772.08亿元,将建成全球首个常态化万吨级内河通航枢纽。
荆汉运河因为牵涉湘鄂两省的利益和江湖关系,一直比较谨慎,截至今年3月仍处于前期论证阶段。慢一点,也是为了把账算清楚。
江口的咸潮也一直没有消停。2022年那场"汛期反枯",对青草沙水库的单次咸潮影响持续98天,创下水库建成以来最长纪录。
上海的办法不是筑坝硬拦,而是继续加固这套"避咸蓄淡"的体系。今年的水务工作要点提出,推进原水西环线、青草沙-陈行库管连通、青草沙水库增设排水闸及功能提升、东风西沙原水复线等工程。
8月31日,排水闸工程顺利完成闸室大底板混凝土浇筑。就在本月,上海市海洋局11月9日正式印发《上海市海洋经济发展"十五五"实施方案》,明确"支持将海水淡化作为重要应急备用水源"。
从都江堰到青草沙,隔了两千多年、六千里路,道理是一样的:跟大江大河打交道,靠硬拦是拦不住的,得顺着它的脾气来。长江口不建大坝,不是因为没钱,也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前人早就想明白了,人和这条江要长长久久地相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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