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动辄几千万元的进口核磁共振仪,为什么一年到头都不敢关机?天天开着,电费最后是不是都算到了患者头上?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得先从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说起:冰与火,到底谁更难驾驭。在动漫和游戏里,冰系和火系高手对决,多数人会觉得火更厉害,因为火能融化冰。

现实却正好相反。人类几十万年前就学会了用火加热东西,两样东西用力摩擦,就能不断产生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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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常温下人工造冰、真正掌握制冷,只是近几百年的事。直到今天,大多数人也说不清冰箱和空调是怎么制冷的。制冷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

在密闭容器里压缩气体,外界做的功会转化为分子的动能,分子平均动能增加,表现出来就是温度升高。反过来,让气体膨胀,分子平均动能减少,温度就会下降。

这一升一降之间,藏着人类造出低温的全部秘密。具体做法是:先把常温气体压缩,让它升温,等它散热重新回到常温,再在隔绝外部热量的条件下,让它膨胀回原来的密度,这样就得到了低于常温的气体。

这个过程叫作绝热膨胀,也是压缩机制冷最基本的原理。冰箱、空调背后,靠的都是这一套方法。掌握这一原理后,人类追求低温的步伐明显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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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氧气被降到零下183摄氏度,变成了液氧。1898年,温度降到零下253摄氏度,氢气也被液化。

1908年,最后一种难以液化的气体氦气被成功液化,温度达到零下269摄氏度,离理论上的低温极限已经很近了。分子完全停止运动时的温度是零下273.15摄氏度,叫作绝对零度,理论上是宇宙中低温的极限。

为方便表述,科学家把绝对零度记为0K。按照这个标尺,零下269摄氏度大约就是4K,离绝对零度只差约4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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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氦的这个温度,正是后来核磁共振离不开它的关键。人类费这么大力气追求极低温,最重要的原因是超导。

在只有几K的温度下,超导体的电阻会完全消失,电能不再变成热量白白损耗,电流可以一直流下去。有了这个特性,人类就能在电和磁上做很多事,比如用强磁场约束氘氚燃料来实现核聚变,又比如核磁共振成像。

核磁共振利用磁场与人体内质子发生共振,绘制出大脑内部结构的剖面图。人第一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清自己的颅内。

这项技术的诞生伴随着6个诺贝尔奖,相关技术几乎每一项都是重大突破。如今,它已经成为离普通人最近的“黑科技”之一,也是大医院里最贵重的设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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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类高端设备长期由国外品牌主导。2022年的调研数据显示,全国三级医院的这类高端设备中,进口品牌占了90.93%。

动辄几千万元的采购价,加上后续维护和耗材成本,让核磁共振成为医院里名副其实的“吞金兽”。而它最昂贵的消耗品,正是液氦。

核磁共振为什么要用液氦?因为它需要普通磁铁根本产生不了的强大磁场,只能使用电磁铁。

说得简单些,这台设备就是一圈大线圈,人躺进中间接受检查。可是电磁铁通电就会发热,磁场越强,热量越大,严重时甚至会烧毁线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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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办法就是使用超导线圈,并把它浸泡在只有4K的液氦里。电路设计也相当巧妙。液氦中除了磁体线圈,还有一个控制它的超导开关回路。

先给开关下方的加热装置通电,开关升温后失去超导性,电阻变大,相当于断开,电流只能流过磁体线圈。这时给励磁电源通电,等磁场达到需要的强度,再停止加热,让开关重新冷却。

开关被液氦重新冷却后恢复超导状态,与磁体线圈连成一个闭合的超导回路。由于电阻为零,电流就在这个回路里一直循环,磁场也就一直存在,不再需要外部电源持续供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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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核磁共振“永不关机”的真相:真正一直“开着”的是超导磁场,而不是一台持续大量耗电的普通电器。既然磁场靠超导回路维持,为什么不能像普通电器那样随手关掉?

因为一旦让磁体退出超导状态,重新充磁、恢复稳定都很麻烦,而大量液氦也可能因此损失。机器里的超导线圈泡在大约2000升液氦里,每升价格两三百元,灌满一次就要四五十万元。

相比之下,关机省下的电费几乎可以忽略。说到电费,日常需要持续运转的主要是维持低温的制冷系统,用来尽量减少液氦挥发,并不是磁体本身在“烧电”。

患者做检查时是按检查项目缴费,不会单独被收取这笔电费。设备运行、液氦补充等开销,属于医院整体运营成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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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医院和整个行业头疼的,其实是液氦本身。液氦价格高,关键在于氦气稀缺,而且供应高度集中。氦气告急,几年前就已经有了苗头。

2022年,俄乌冲突叠加俄罗斯部分氦气项目投产受阻,加剧了国际市场的供应担忧,美国媒体当时就报道过全球氦气供应紧张,部分医疗机构因此担心核磁共振的液氦补给。2026年10月23日,美国能源部又正式将氦列入关键材料清单。

既然液氦又贵又难买,那干脆不用行不行?这就是“制冷机传导冷却”方案。

早在1983年,M.O.霍尼格就提出,用小型制冷机直接给磁体降温。可是四十多年过去,主流设备仍然离不开液氦,原因是技术难题太多,其中最棘手的就是漏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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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体必须工作在4K左右,整台机器却运行在室温环境中。低温区一般被包在真空杜瓦里,可以挡住对流传热,但热辐射和热传导依然严重。

有液氦时,它比热较高,能吸收大部分漏进来的热量;没有液氦,冷量只能靠导热好的铜传给线圈,而铜的比热容和体积都比不上大半桶液氦,温度很容易受到干扰。除了漏热,线圈绕制、骨架材料和整体结构也都是难题。

因此,日本、德国、美国和中国虽然在实验室里造出了不少能产生强磁场的无液氦装置,但真正用到商用核磁共振上的几乎没有。实验室里能做出来,与医院里能长期稳定使用,中间还隔着大量工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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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飞利浦推出号称全球首台商用的无液氦核磁共振,实际上仍然使用了少量液氦,只是把它封在完全密封的容器里,做到零泄漏。这种思路大幅减少了液氦用量,但还没有彻底摆脱对液氦的依赖,严格来说只是向“无液氦”迈进了一步。

中国在这一领域也有长期积累。1996年,中科院电工研究所就造出了由制冷机直接冷却的6T超导磁体。

西部超导是全球超导线材领域的顶尖企业,负责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的超导线材技术。2022年,美的医疗旗下的万东医疗联合西部超导、宁波健信等企业,推出了被称为全球首台商用、完全不用液氦的1.5T核磁共振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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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思路是把难题逐个击破:磁体悬空在真空中,只靠4根航天级碳纤维隔热拉杆与外部相连,基本切断了热传导。

用先进的反射材料挡住热辐射;导冷采用我国新近取得突破的新型铜传导材料,并做成网络化结构,让冷量更均匀地传到磁体;再加上超高真空、超绝热等大量工程细节,最终达到商用水平。

摆脱液氦以后,核磁共振的使用场景更加灵活。比如,检查时不一定只能躺着,更容易发现某些只在特定姿势下才出现的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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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技术是2021年国家新材料生产应用示范平台、医疗器械材料生产应用平台的重点工程,带动了从超导材料、无液氦磁体到整机系统的全产业链自主研制和规模化生产。

据介绍,这家企业此后获得德国莱茵TÜV签发的欧盟新医疗器械法规(MDR)CE证书,成为中国首家获得该法规下超导磁共振证书的企业,相当于拿到了欧盟市场的准入资格。

在进口品牌长期占据九成以上高端市场的背景下,这意味着国产设备有了与国外品牌同台竞争的底气。回到开头的问题:核磁共振“永不关机”,并不是因为它一直在大量烧电,而是超导磁场一旦建立就靠闭合回路自行维持,关掉反而可能损失昂贵的液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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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检查时不会单独承担这笔电费,真正的成本压力来自稀缺的氦资源。无液氦技术既缓解了中国缺氦的潜在危机,也让偏远地区有望用上核磁共振,理论上只要有电就能运行,这样的设备甚至已经被运到了遥远的索马里。

从冰与火的较量,到摆脱液氦,人类驾驭低温的路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