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那个华联超市,开了快二十年了。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卖菜的刘姐认识每一个常来的大爷大妈,谁家今天吃什么她比人家自己都清楚。门口的老王头永远在整理购物车,那把破蒲扇摇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
直到玛丽安搬来的那个夏天,一切都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玛丽安是我儿子的法国同事,因为公司外派要到中国工作半年。儿子打电话说,爸,玛丽安在中国不熟,我让她住咱们家附近那个公寓楼,您帮我照应着点。
我说行。
我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还没跟外国人打过交道。儿子说玛丽安人很好,让我别紧张。可我紧张个啥?倒是玛丽安紧张才对。
她搬来的第三天,提了个布袋子下楼,用蹩脚的中文跟我说,叔叔,超市,在哪?
我说,楼下左转,走两分钟就到了。她说谢谢,然后自己走了。
半小时后她回来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说,叔叔,你们中国管这个叫超市?
我问,怎么了?
她说,太小了。我笑了,小?
她说,在法国,超市都是那种仓库一样的,一进去走半天走不出来。你们这个,还没我家厨房大,东西还堆得乱七八糟。
她的话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没说啥,只是笑了笑,说,你去的是那个小的,没事,还有个大点的,在街对面。
她眼睛一亮,说,那我去看看。
下午她又回来了,这回她的表情更夸张。她站在楼道门口,见我出来倒垃圾,一把拉住我,说,叔叔,那个大的我看过了,可你们管那个叫超市?
我说,那个是我们这最大的超市了,两层楼呢,三年前才建的。
她说,你们这么大的国家,超市怎么这么小?东西也少,奶酪就那几种,红酒就那么两排,还没有我们村口的小卖部全。
她说话很快,带着一种我很难形容的优越感。我当时心里堵得慌,但想着她是外国人,算了,不跟她计较。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我玛丽安怎么样。我说挺好,就是好像嫌咱们超市小。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爸,甭管她,她那人就那样,觉得自己国家的东西都是天下第一的。
我说,那是她还没见识过咱们真正的超市。
儿子说,啥意思?
我说,周六我带你去逛个地方,你就知道了。
周六一早,我敲了玛丽安的门。我说,今天叔叔带你去个中国超市,保准你长见识。
她挺开心,挎着她那个布袋子就跟我走了。
我带她坐地铁,坐了八站,又转公交,坐了五站。她在车上一直在问,到了吗?还有多远?我说快了快了。
最后我们到了那个地方。你们知道的,就是那个郊区的大批发市场,整个棚子一眼望不到头,卖啥的都有。
玛丽安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个市场是真大啊。从这头走到那头,得走一两个小时。蔬菜区、水果区、肉类区、海鲜区、调料区、熟食区、日用百货区,分区清清楚楚的。我领她从蔬菜区开始逛,她看着那一堆一堆的菜,眼睛越瞪越大。
她指着一堆生姜说,这,这是姜?这得有一百斤吧?
我说,这哪到哪,你看那边。
我领她走到了海鲜区。那个味道一冲上来,她第一反应是捂鼻子。但是紧接着,她就看见满地的大盆子里装满了活鱼活虾活螃蟹。卖鱼的大哥拎起一条草鱼往案板上一摔,三下五除二就去好了鳞片,收拾得干干净净。玛丽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说,这,这在法国,都是分成小盒一盒一盒卖的,一块儿一块儿的。
我说,你们那卖的叫鱼块,我们这才叫鱼。
她又走,走到熟食区,那个卤味的香味飘过来。她走不动了。她看着那一排排的烧鸡酱鸭卤牛肉,看着那油亮亮的糖醋排骨,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大包子,咽了咽口水。
我问她,想吃?
她点头如捣蒜。
我买了俩肉包子,一人一个。她站在市场的过道里,咬了一口,那个肉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说,好吃,太好吃了。
吃完包子,她开始主动往前走了。她像发现新大陆似地逛着每一个摊位,什么都觉得新奇,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一看。她看见一箱一箱的方便面,说,这也太多了吧。她看见整面墙的酱油醋,说,这么多品种?她看见卖鸡蛋的堆了一人多高的蛋筐,说,这得有多少个鸡蛋?
我说,这个市场一天走的货,你们法国一个小镇超市一年也走不了那么多。
她没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叔,我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她说,你们中国的超市,不是小,是你们的东西太多了。你们用不着把超市建得那么大,因为你们的市场到处都是,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她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还真让她说对了。咱们街边那个小超市,楼下那个菜市场,每天早上那辆装满蔬菜的面包车,晚上那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这些东西不起眼,可是它们构成了咱们的生活。
玛丽安那天在市场里逛了三个多小时。她买了一大堆东西,又拎不动了。我帮她扛着大包小包去坐公交,她一边跟我道歉一边问我,叔叔,下次还能来吗?
我说,周末只要你想来,叔叔都带你来。
回家的公交车上,玛丽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来,说,叔叔,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说你说。
她说,我们能不能先去趟医院?我吃得太多了,肚子有点胀。
我笑了,笑了一路。
后来每个周末,玛丽安都要去一趟那个批发市场。她逐渐跟里面的摊主都混熟了。卖水果的大姐见她去了,老远就喊,法国姑娘,今天有新到的芒果!卖调料的大叔每次都塞给她一小包香料,说,拿回去尝尝,法国的菜太清淡了,加点这个才香。
她也慢慢地跟楼下那个小超市的刘姐熟了。她学会去刘姐那儿买新鲜的蔬菜,学会挑活鱼,学会跟刘姐讨价还价。虽然她讲价讲得很蹩脚,但刘姐每次都笑着让她。
有一天,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超市门口,跟老王头两个人一人捧个大碗,在吃什么。走近一看,是老王头做的打卤面。玛丽安吃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用中文说,好吃,好吃。
老王头说,姑娘,你这中国话学得越来越好了。
玛丽安说,我学了半年了,就是跟你们学的。我觉得,这比我在法国学的十年英语都有用。
她后来因为工作要回法国了。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批发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塞满了两个行李箱,全是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辣椒酱豆瓣酱。
她走的那天,小区的好多人来送她。刘姐塞给她一包自己做的辣酱,老王头塞给她一袋干蘑菇。她的眼睛红红的,用不标准的中文依次跟每个人说谢谢。
她那句谢谢说得很有感情。
她上车之前,突然又折返回来了。她走到我跟前,说,叔叔,在法国,超市里一切都是包装好的,所有的东西格式化了,一模一样。但是在中国,菜是要自己挑的,鱼是要自己选的,饭是要自己做熟的。你们中国人的生活,是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回去了也别忘吃米饭。
她笑了,说,忘不了,我现在回去得教教我爸妈怎么做红烧肉。
车开走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问我,那个法国姑娘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走了好,我看她天天吃肉包子,怕她胖了。
我说,胖不了,人家还要回去做红烧肉呢。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
我呢,又下楼去那个超市溜达了一圈。
刘姐问我,叔,那个法国姑娘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那姑娘挺好的,有礼貌。
我说是的。
老王头依然坐在超市门口摇蒲扇,见我过来,问了一句,那天你们去批发市场,她是不是特别惊讶?
我说,可不嘛,她没见过那么多东西。
老王头说,其实咱们也一样。前年我去了一趟城里的那个超级大商场,里面什么都有,还有那种自助结账的机器,我当时都傻了,管那玩意儿叫啥来着?
我说,自助收银机。
老王头说,对对对,就是那个。你看,咱们觉得外面新奇,外面也觉得咱们新奇。
他说完这话,又摇了摇蒲扇。
那话吧,我也琢磨了挺久。
玛丽安从法国来,觉得中国超市小。我从中国去,看见外头那些高科技的也觉得不可思议。谁也别笑话谁。重要的是,咱们都愿意多看一点,多懂一点。
现在我每次路过那个超市,都会想起玛丽安蹲在门口吃打卤面的样子。一个小超市,装着一个小区几代人的日子。一个批发市场,装着一座城市的热闹和烟火气。
有时候,小不是小,是亲近。乱不是乱,是热闹。而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最不可思议的存在。
街坊邻居都说那法国姑娘走了,可我觉得,她留下了一点什么东西在这里。是什么我也说不好。可能就是那碗打卤面的香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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