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发炮弹,堆在抚顺郊外一座日军旧仓库里。
一九四五年十月,李涛奉命去抚顺接收城市时,先看到的不是胜利后的安稳,而是矿山、车站、电台、发电厂旁边仍旧晃动的人影。
伪满的旧警察还在,地方上的土匪、流匪也在,国民党方面的人也在暗处活动。
这座煤都刚从日本殖民统治下挣出来,门口却已经站满了想伸手的人。
李涛从沈阳赶到抚顺,身边带着刘金声、孙培臣等干部。部队没有直接进城,先停在城外李石寨。
他要先见苏军城防司令。
门开了。
桌子那边坐着苏军军官,旁边站着翻译孙培臣。李涛把来意说明白:接收抚顺,稳定秩序,不能让日伪残余借空子翻身。
可事情没有这么顺。
原日伪抚顺警察局长带人闯进来,竟要把李涛一行接走安排食宿。
这不是好意。
李涛心里清楚,刚进抚顺,连住在哪里,都可能变成一场试探。那一晚,苏军派兵守在他们落脚的酿酒厂外,夜里果然有人影靠近,见有哨兵,又退了回去。
枪还没响,刀已经亮了。
第二天,苏军方面提出一个安排:让李涛当副市长,原伪满副市长周铸鑫当市长。
李涛没有接。
他当场反对。一个给伪满政权做过事的人,怎么能在日本投降后继续坐在抚顺市长的位置上?
这句话撂下去,谈判僵住了。
抚顺不是一张空白的纸。日本统治多年,煤矿、铁路、警察、工厂和仓库,都被旧势力缠在一起。谁先控制秩序,谁就能决定这座城市往哪里走。
很快,东北局通过张学思任命李涛为抚顺市市长兼保安司令。抚顺的接收,才算真正打开一道口子。
但城里最难办的,不是牌子换了。
是枪。
当时抚顺矿警队人数不少,成分复杂,有旧警察,有散兵游勇,也有被旧势力裹挟的人。李涛和吴亮平商量后,把高级警官遣散,把基层人员留用整编,再把自己带来的干部充实进去。
这一步很险。
全都打散,城市没人维持秩序;全都留下,旧势力就会借壳还魂。
李涛只能一边整编,一边盯人。
抚顺地下党组织和矿工也动起来。老虎台采炭所四百多名工人组成治安力量,守矿山,守厂房,守住那些日本人留下的关键设施。
抚顺的冬天来得早。
寒风从煤矿和铁路线上刮过,街面上看似安静,暗地里却到处是线。日伪残余想保命,特务想搅局,土匪想抢东西,国民党方面也想把这座工业城市接过去。
真正压在李涛心头的东西,还藏在城外。
十月下旬前后,苏军把日军留下的军械、仓库问题摆到东北局面前。东北局给中央的电报里,有一句话很重:“仅抚顺一处便有三百万发炮弹可交我使用。”
三百万发。
这不是几箱枪,也不是一座普通仓房。
抚顺郊外的大沟一带,日军旧仓库被铁丝网围着,哨兵守在入口。孙培臣奉命负责接管相关仓库时,看到的是一排排洞库和堆叠的箱子。
箱子上有日文标记。
有炮,有弹药,有枪支,也有成批军需物资。清点出的七五山炮、迫击炮、步枪、机枪和大量弹药,足够改变一支部队的样子。
孙培臣站在仓库口,先看的不是数量,是怎么运。
因为数量太大了。
抚顺当时的铁路、车辆、人手都紧张,城内外又不安稳。仓库一旦出事,不只是丢军火,还可能炸掉一片地方。
李涛他们成立清理敌伪资财的机构,专门接管苏军监管的日伪物资。仓库外加岗,进出登记,运输也得一批一批来。
两个排被派上去。
箱子从洞库里抬出来,装车,押运,再送往需要的地方。人换班,车不停,仓库却像搬不完一样。
三个月过去,仍没有运完。
这就是那座火药库真正吓人的地方。
很多人一提一九四五年的东北,只想到谁先进城、谁占铁路、谁接管政府。可在抚顺,决定局势的还有这些沉默的铁箱子。
一支刚进入东北的队伍,缺枪,缺炮,缺弹药,尤其缺重火力。日军投降后遗留的仓库,成了必须抢时间接收的战略资源。
苏方也催得急。
东北局电报里还提到,苏方建议中共赶快接收,同时抓紧编练炮兵和生产大炮。仓库最好保留一部分、分散一部分,以免遭轰炸。
这不是一句闲话。
仓库太集中,就是靶子;接收太慢,就可能被别人接走;运输太急,又容易出事故。
李涛和孙培臣面对的,不是一桩“发财”的事,而是一场跟时间抢物资、跟敌对势力抢主动权的接收战。
到了次年三月,东北局和民主联军在抚顺一带的处境迅速变化。国民党军队沿交通线推进,抚顺、辽阳等地局势骤紧。
三月二十一日前后,国民党军进入抚顺。
能运走的,已经尽力运走;来不及搬空的,就成了遗憾。
李涛后来离开抚顺前,城里的牌匾、仓库、煤矿、街道,都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混乱。可那座日军旧火药库留给人的印象,反倒最深。
铁丝网还在风里晃。
洞库门口的箱子一层压一层,抬箱的人弯下腰,把手伸进木箱两侧,喊一声号子,又往车上送去。
三个月,没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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