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早就知道,我的脑子却不肯承认。
二十出头时,我经历了一段把我整个人都毁了的有毒关系。我的身体活了下来,可我心里最核心的某一部分,没能挺过来。从很多方面说,那意味着我的理想主义和天真都死了,我身上的柔软和光也死了。那段关系之后,我陷入了黑暗的境地,想爬回来,真是要了命。
我气他吗?气疯了——我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冒火。之后的几年里,我一直被慢性自身免疫病折磨,虽然医生把原因归到遗传或环境上,但我总怀疑是不是这件事把我压垮了。但比对他的愤怒更糟的,是我对自己的愤怒。因为我知道。我看到了危险信号。我看到了征兆。我却说服自己忽略每一个,还是留了下来。
把时间倒回去说说。
我们初次见面时,我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住了——那种我必须拥有这个人的感觉。他很性感,也很有魅力,但除此之外,我还感到一种很深的联结。感觉他真的看见了我,以一种从没有人有过的方式。而在此之前的几年里,我一直感到极度孤独。所以这种被看见的感觉,让我陶醉。
这段关系的开头,可以有两种看法。
在一个版本里,这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我们隔着房间目光相遇,整夜不睡,聊天、亲吻,马上就走到了一起。一切都轻松、不费力、自然而然。我们觉得彼此离不开对方——就像电影里那样。
还有另一个版本:他刚走出一段感情,心碎、抑郁,没法再信任女人。他让我不要抱任何期待。他开始背着我见前任,还把我留在身边,以防她决定不想再尝试一次。
“我留下来,是因为被选中让我觉得这证明了我足够好。”
这两个故事同时都是真的。这才让一切如此令人迷失。
我多年来一直以为,问题在于我看不清现实。事实是,我看见了;我只是不够相信自己,不敢按照我所看见的去行动。
这就是女人留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愚蠢。不是因为我们看不见危险信号。而是因为两种现实同时存在。他无比深情,同时又在撒谎。他体贴入微,同时在情感上虐待你。他是那个让你感到比任何人都更被看见的人,也是那个让你感到自己最隐形的人。你无法把这一切调和起来,于是你紧紧抓住那个你能承受的版本。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爱。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爱情轰炸。他精确地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特别、被选中的人。那种联结是真实的,但他也极擅长看透人心。他在认识我几小时内就摸清了我的一切,然后利用这些让自己成为我离不开的人。
他的认可与我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事都不同。我只想变得足够好。可当情况反转时——当他恶语相向,当我想拥有一段认真的承诺关系却让我觉得自己疯了,当他说他永远无法想象自己长期和像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没有离开。我反而更加拼命地努力让他爱我。
回头看,我留下来是因为被选中感觉像证明我足够好。失去他感觉像失去自己的价值。而一旦你的身份认同与某人的认可绑定,危险信号就不再像是信息。它们开始像是你与你拼命想保住的认可之间的障碍。
心理治疗师、《如果早知道就好了》的作者切尔西·科尔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很多人会这样做:“看清某人如何辜负你的信任是有代价的——通常是失去这段关系,或失去对那个人的信任。因为那很痛苦,大脑会启动一种叫作背叛盲视的机制。那些背叛会被重新标注为误会或观点分歧。你的一部分知道出了问题,另一部分却完全不予理会。”
那就是我。当时我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正在学习自恋型人格障碍,我认出了自己正在研究的许多模式。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小题大做。我没有转身离开,反而进入超速运转状态,试图弄清楚他哪里出了问题,好让我能修复它。我埋头研读教科书,不是为了拿好成绩——尽管那学期我是异常心理学课上唯一一个 A+,也许是因为我正亲身经历它——而是为了诊断并拯救他。
“在有毒的关系中,身体知道大脑还不愿接受的东西。”
回想起来,最奇怪的是,和他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感觉很糟。当我回想那段时期,我记得更多的是情绪而不是事件。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喉咙里的哽咽、胸口的紧绷、胃里的纠结,以及那种底层的这不对劲的感觉。但我还是留下了。让我留在那里的是希望——希望痛苦是暂时的,希望在某个神奇的时刻,一切都会豁然开朗,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科尔说,这正是需要留意的:“在有毒的关系中,身体知道心智还不愿接受的东西。你会开始感到过度警觉、疲惫或恐惧。你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对话。事情出错时,你会责怪自己。”她指出,在健康的关系中,冲突实际上会让你们更亲近。你们了解彼此并获得理解。“在有毒的关系中,这永远不会发生。冲突会引发更大的冲突。你不断萎缩;他们不断扩张。”
在我那时的日记里,真相就摆在那里:我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我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我值得比这更好的。我知道。我的身体知道。我的日记知道。但我把这一切都压了下去。
他最终和我分手了。我崩溃了,但也……他说这段关系不健康并没有错。而伴随着崩溃的,是一种奇怪而陌生的感觉:解脱。和他以及他所有的混乱彻底结束,感觉太好了。
我开始向前走。我开始和一个新人约会。我开始发现自己的价值。
而当然,当这一切发生时,他又突然杀了回来。
而尽管我不情愿,我还是回去了。尽管我不情愿,我还是为那些危险信号找借口。尽管我不情愿,我还是把他的痛苦和感受当成自己的责任。我是那么不快乐,那么精疲力竭,却仍不停地倾尽自己。我以为我只需要撑住。等它过去。
但事情并非如此。他背叛了我,为了别人离开了我,还表现得像是我因为难过而发了疯。表现得像我从未重要过。就在那时,我崩溃了。
我记得之后的几周。我吃不下饭。我无法入睡,除非在凌晨3点惊慌醒来。我瘦了本不该瘦的体重。朋友们跟我说话,我会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是不停地走、走、走,从不停下来足够久去面对其中任何一点。在痛苦找到你之前逃离它。但身体记得。而那些感受,无论你是否准备好,都会浮现出来。
那个走进那段关系的女孩——好奇、开放、柔软——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会回来。
当时,我以为他离开是因为我不够好。我希望能回到过去,告诉那个女孩:不是你。你是他能遇到的最好的事。你有那么多优点;别让他把这些夺走。 但我没有那个明智的成年我来劝导年轻的我。我让那么多错误的信念扎根——那些信念我近十年都没有质疑过。那些信念把我引向黑暗、毁灭性的道路。
科尔给任何在这个故事中认出自己的人的建议是:“你必须重新连接你的直觉——那些在你找到证据之前就告诉你有什么不对劲的直觉。从小事开始。一整天里问自己:我现在感觉如何?我需要什么? 学会识别你身体的信号,并以同情心满足那些需要。你没有失去自己。你只是必须再次与自己重新连接。”
那种重新连接,学会再次倾听自己,最终拯救了我。它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混乱而缓慢,而我有一半时间都在抗拒它。但到了某个时刻,我只是厌倦了无法相信自己能做出符合自身最大利益的决定。我厌倦了这个破碎版本的自己:知道一件事,却做另一件事。我奋力成为那个我可以依靠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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