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菜市场买海鲜花了300块,回家一称少半斤,我提着杀回去。
人都说,菜市场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可那天,我觉得菜市场里全是算计。
周六早上,我拎着布袋,揣着三百块钱,去了城南那个大菜市场。
不为别的,就为老伴儿念叨了好几天的螃蟹。
她前段时间在医院陪床,伺候她老母亲,累得瘦了一圈。医生说,多吃点高蛋白的,补补。她嘴上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她馋那口鲜。
我寻思着,买点好的,给她解解馋。
转了一圈,在靠里边的摊子停下了。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裙上全是水渍,正拿着个大网兜捞螃蟹。
他说,大哥,你看这螃蟹,个个顶盖肥,今早刚到的货。
我蹲下看了看,确实活蹦乱跳的。
他称了一斤半螃蟹,又挑了些皮皮虾和扇贝,一堆东西往秤盘上一搁,数字跳得飞快。
二百九十八,他抹了个零,收我二百九。他拍着胸脯说,大哥放心,咱这秤准得很,童叟无欺。
我信了。
回到家,老伴儿正坐在客厅择菜,看我拎一大兜回来,说,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把袋子往水池边的台面上一放,笑着说,给补补。
老伴儿站起来,习惯性地把海鲜往家里的电子秤上一放——那是她网购杂粮时送的,平时也用来给猫称体重。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她说,老张,你买的啥?三斤二两,你给了多少钱?
我说,三百,抹了零,二百九。
老伴儿说,你看清楚,连塑料袋称上,才三斤二两。
我脑袋嗡地一下。
我买的时候,那摊主称出来是四斤还冒头。半斤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三百块钱的东西,少半斤。也就是说,我多掏了好几十块冤枉钱,买了个哑巴亏。
老伴儿说,算了吧,街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吵起来不值当。
我没吭声。
我把袋子里的海鲜重新码好,装回那个印着摊位的塑料袋里,扎紧口子,拎起来就往外走。
老伴儿在后面追出来,喊,老张,你干嘛去!
我说,我去找他说说理。
她追到大门口,拽住我袖子,说,你别去,那些人凶得很,你斗不过他们。
我说,不是钱的事。这要是缺个一两二两,我忍了。可这少了半斤,明摆着是欺负我老眼昏花。
老伴儿知道我脾气犟,拦不住,叹了口气说,那你别跟人家打起来。
我摆摆手,骑上那辆旧电动车,直奔菜市场。
一路上,风刮在脸上,我心里又气又堵。气的是摊主不老实,堵的是这世道,做人怎么就不能实诚点呢?
我们月月领退休金,不偷不抢,就想过个安生日子,图个舒心。结果呢?连买个菜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宰一刀。
到了菜市场门口,我把电动车锁好。往里走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是个会吵架的人。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性格闷,话不多。
走到那个摊位前,摊主正低头给另一个顾客装鱼,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脸,说,大哥,咋又回来了?东西忘了?
我把袋子往他摊位上一放,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说,兄弟,我回家称了一下,少了半斤。你这秤,是不是不太准?
摊主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塑料袋,声音拔高了,说,大哥,话可不能乱说,咱这秤是工商局验过的,那还有假?
旁边几个摊主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周围买菜的顾客也放慢了脚步,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我有点紧张,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我自己家里的秤称的,三斤二两。你说四斤,差了半斤多。我老伴儿以前在粮站干过,那秤,我们认得准。
摊主脸一下子沉下来,说,你那是地摊秤,不准!再说,海鲜带着水,一回家水都流了,分量自然会少。
他这话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我差点被他绕进去。
可我转念一想,我回家虽然隔了一会儿,但一直是搁在案板上,那个塑料袋有扎口,水流不出来多少。
我指着他摊位后面挂着的营业执照,说,兄弟,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咱们现在就去市场管理办公室,当着管理员的面试秤。要是我的错,我给你赔礼道歉,再买两百块钱的。要是你的秤有问题,咱们就按市场的规矩来。
摊主脸色变了好几变。他没想到我会来硬的。
他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儿,估计是他伙计,往前站了站,说,老头儿,别给脸不要脸,你爱买不买,快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他一说我老头儿,我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
我说,你叫谁老头儿?我买的货不够秤,我回来找你退差价,这是天经地义。你张口就赶人走,是心虚了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嘀咕,说这摊子看着挺实诚,没想到也缺斤短两。
摊主脸上挂不住了,抄起袋子往我面前一送,说,行,你要退差价是吧?拿去,多了胖,少了瘦,不干不净的,我不要了。你把这东西拿着,爱哪儿告哪儿告去。
他这是想把我打发走。
我没接,直接把袋子推回去,说,我不要退,也不要钱。我就想让你当着大家的面,把秤给我校一下。如果真是我冤枉了你,我认。你要是认了,我就当没这回事,拿着东西走人。
我越说越稳,心里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摊主看着我,又看看围得越来越多的顾客,额头上冒了细汗。他那个伙计还想往前凑,被摊主一把拦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摊主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三张十块的,又拿了张五十的,递到我面前,说,大哥,是我记错了,那批货是昨天进剩下的,可能潮了,分量不对。这差价我给你补上,多了算兄弟请你的,你看行不?
他这话说得低,但我听出来了,他认了。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竖起大拇指,说这大爷有办法。也有人哼了一声,说这摊主黑了良心。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钱,没接。
我看着他,说,兄弟,不是大哥不给你台阶下。你跟我认个错,这钱我不要。但你记住,咱做生意跟做人一样,一杆秤,两头平。你把秤弄准了,顾客自然就多了。
我这话说完,摊主低着头,没吭声。
我把袋子重新系好,拎起来,看了一眼那个零钱,说,钱我不用你退。下次我来,你给我多饶个葱蒜就行。
说完,我转身走了。
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圆满了。可偏偏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喊,喂,那个老爷子!
我回头,看见一个短发的中年妇女,穿着买菜的那种花外套,追了上来。
她说,大爷,你等等。
我停下,看着她,问,有事?
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在那边买的海虾,回家一称也少了二两。我一想,算了,认了。但看你这样,我才敢去退了。
我说,退了?
她说,退了。那摊主二话没说,给我补了钱。
她又说,大爷,你可真行。我们都怕惹事,谁也不敢开这个口。你这一闹,等于给咱整条街的人都提了个醒。
我心里突然有点五味杂陈。
我看着她说,妹子,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争取的,就要争取。你退了那二两虾的钱,往后那摊主再想称的时候,手就得抖三抖。这就够了。
她笑着点点头,说,是这理儿。
回程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夏日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但心里却透着一股清凉。
到家,老伴儿在门口等着,看我脸色还行,问,解决了吗?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说,解决了。他说是记错了,要退我钱,我没要。
老伴儿说,那不行,凭什么不要,那是咱的钱。
我说,钱是要不回来,但我得了更好的东西。
老伴儿问,啥?
我说,那摊主下回见着我,肯定得规规矩矩地叫大哥。
老伴儿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就贫吧。
那天晚上,螃蟹上桌,红彤彤的,冒着热气。老伴儿剥了一个,递到我碗里,说,这螃蟹,吃着踏实。
我咬了一口,确实,鲜甜得很。
其实很多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快六十岁的人,较这种真,图什么呢?
图那几十块钱吗?
不是。
图的是那口气。图的是不让老实人吃亏,图的是在这越来越复杂的人情社会里,还能守住一点理儿。
我们老了,眼睛花了,腿脚慢了,但不代表我们没脾气,没脑子,什么都该逆来顺受。
缺斤少两的不只是菜市场的秤。
谁家没有个被宰的时候呢?水管坏了,修理工狮子大开口。超市结账,多刷了一件。银行办事,手续不清不楚让你白跑三趟。
以前我总觉得,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天我提着那袋螃蟹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头突然就亮堂了。
这事我会记一辈子。
不是记恨那摊主,是记着,人到任何时候,都得有股子不怕事儿的底气。哪怕很多年以后我走不动了,只能坐在门口晒太阳,我也能跟孙子念叨念叨,爷爷当年,为那一杆秤,回了一趟菜市场,半条街的人都记住了。
这叫啥?
这叫人活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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