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摘了头纱,也摘掉了对这段婚姻最后的念想

我叫陈娟,湖北十堰人,今年三十一。这事儿过去快两年了,可有时候半夜醒了,脑子里还是会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放。

我家在十堰底下一个小县城,爹妈开早点铺子,炸油条、卖豆浆,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干了大半辈子。我底下还有个弟弟,学习不中,早早就出去打工了。我们家亲戚多,我姥爷那辈儿生了七个,我妈行老四,姨舅一大群,逢年过节摆席得摆三桌,小孩儿满地跑,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我爸常说:“咱家人穷归穷,可人情味儿足。”

我在上海念的大学,毕业就留那儿了,做外贸跟单。我跟我对象李建是同事介绍的,他是上海本地人,家里两套房,爹妈退休了,条件比我家强一大截。谈了一年多,他来十堰见过我爹妈一回。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把珍藏的五粮液都拿出来了。李建坐那儿有点局促,话不多,筷子都没怎么动。我妈后来说:“这娃细皮嫩肉的,怕是不习惯咱这粗茶淡饭。”我说人家就是内向。我妈没再吭声。

商量婚事那会儿,李建他妈说:“我们上海这边不兴大操大办,就请几桌近亲,办个仪式得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说那我老家亲戚呢?她说:“哎呀,从十堰来上海,路费住宿多贵啊,人家也未必乐意跑。”我当时就不太高兴,但李建在旁边打圆场,说回头再商量。后来他私下跟我说:“要不你家就来个三五个人意思意思?我这边亲戚多,桌数得匀着来。”

我没法跟我爹妈开这个口。我爹听说我要嫁到上海,高兴得在铺子门口放了一挂鞭,街坊四邻都知道了。我三姨、我小舅、我姑奶奶,还有从小看我长大的堂叔,一个个打电话来问日子定了没。我姑奶奶都七十八了,说:“娟儿啊,姑奶奶这辈子没出过省,你结婚姑奶奶得去,看看大上海啥样。”我听着电话那头她咳嗽带喘的声音,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我跟李建吵了一架。我说:“我姑奶奶这辈子就出这一回远门,你让她别来?”他说:“那你家来多少人?”我说我数了一下,二十四口子吧。他眼睛瞪老大:“二十四?!你当是赶集呢?我爹妈在亲戚面前脸往哪儿搁?”我说:“那我的脸呢?我爹妈的脸呢?”

最后他妥协了,说行吧,来就来,他那边安排。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说定了。现在想想,我真是傻,他说的“安排”,跟我以为的“安排”,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儿。

婚礼定在十一月。那天一大早,我五点多就起来化妆。我姑奶奶、我三姨她们头天晚上到的,住的是我提前订的快捷酒店,李建家说“家里住不开”。我没计较。接亲的时候,我们老家讲究热闹,我堂弟他们堵门要红包,李建那边跟来的几个小伙子有点不耐烦,推推搡搡的。我三姨当时脸就有点沉。

到了酒店,我穿着婚纱站门口迎宾。我家二十四口人,我爹我妈、我姑奶奶、我三姨三姨夫、我小舅小舅妈、我堂叔堂婶,还有几个表哥表姐带着孩子,呼啦啦站了一排,特显眼。我姑奶奶穿着我给她新买的枣红旗袍,头发梳得溜光,拉着我的手说:“娟儿,真俊。”

我往宴会厅里头瞅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厅不大,拢共摆了十二桌。李建家亲戚占了大头,我家这二十四口子,被安排在最靠门口那桌。一桌坐十个人,二十四个人咋坐?我爹我妈姑奶奶三姨小舅挤挤巴巴坐了一桌,我几个表哥表姐带着孩子,愣是没地方坐,站旁边干看着。

我脸上挂不住了。我去找李建,他正跟他几个表哥在那儿说笑。我说:“我家亲戚坐不下。”他愣了一下,说:“咋坐不下?不是给了一桌吗?”我火“噌”就上来了:“二十四个人一桌?你让他们叠罗汉啊?”他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我爹妈安排的,我也刚知道……”

我转头去找他妈。他妈正跟人显摆她新烫的头。我说:“阿姨,我家亲戚坐不下,能不能加一桌?”她看了我一眼,笑模样收了一半:“哎呀娟娟,你不知道,这酒店桌数早定了的,临时加不了。要不让你家那些远房亲戚站站?典礼快得很,一会儿就完了。”我站在那儿,穿着白婚纱,脚上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脚后跟磨得生疼,可浑身冰凉。我姑奶奶从老家给我揣了一兜子自家炒的花生,在火车上捂了十几个小时,进门时候塞给我,说:“给婆家人尝尝。”那兜花生还在我手边搁着,塑料袋上全是水珠。

典礼开始,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我爹我妈从门口那桌站起来,穿过整个大厅往台上走。我爹那条西裤还是我给他买的,裤线笔挺,可我看见他手在哆嗦。我妈眼眶红红的。李建他爹妈站在另一边,他妈笑得那叫一个得体。

司仪说让新郎新娘给双方父母鞠躬。我鞠完躬,直起身,一眼扫过去,看见我姑奶奶还在门口站着呢,没坐下——根本就没给她留座。老太太穿着那件枣红旗袍,手扶着桌沿,满脸茫然。我三姨正跟服务员比划,看能不能加个凳子,服务员摇头。我那几个表哥干脆蹲在墙根儿,掏出烟来抽上了。

我忽然特别想笑。我爹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供我念书,我妈攒了半辈子的钱给我陪嫁,我姑奶奶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来上海,就为了看我穿一回婚纱。然后呢?然后他们蹲在墙根儿抽烟,站在门口茫然,连口热茶都没人给倒。

我抬手把头上那层纱摘了,卷吧卷吧扔在台上。司仪傻了,李建傻了,满大厅的人都傻了。我说:“这婚不结了。我陈娟嫁人,不是把我爹妈亲戚拉来给人作践的。”

我穿着婚纱,带着我二十四口子亲戚,打了个车回了快捷酒店。我爹一路上没说话,到酒店门口,拍拍我脑袋,说:“闺女,爹的油条摊子还给你留着呢。”

后来我把婚退了。李建来找过我两回,说他妈知道错了,说可以补办,请我亲戚坐主桌。我说不用了,那天你们家少摆一桌,往后我心里就多了一道坎儿,过不去了。

现在我还在上海,换了个公司,工资涨了点儿。去年过年回十堰,我姑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娟儿,姑奶奶这辈子也算去过上海了,大上海,就是人有点冷。”我说姑奶奶,下回咱自己去,咱不靠别人。

我三姨给我介绍了个人,也是十堰的,在上海跑货运,人实在,第一次见面就说:“我屋里条件一般,但你要跟我结婚,你家来多少人我都管够,坐不下我加凳子,凳子不够我蹲着。”

我笑了,说行,先处处看。

那天摘头纱的事儿,我不后悔。有些东西,摘了就摘了,反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