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0。”朱玉把酒瓶转过来,瓶身对向我,“零售建议价,上酱1952。”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没接话。那瓶酒就立在那瓶飞天茅台旁边,一个矮胖敦实,一个高瘦红标,像两种脾气的人坐在一张桌上。
这顿晚饭在长沙,朱玉做东,菜是他自己下厨炒的。红烧肉收得油亮,洞庭湖翘嘴鱼炸得酥黄,改良过的乳鸽剁成块码在盘子里,辣椒炒肉还带着锅气。
他边往酸汤火锅里下卤猪蹄边招呼:“没准备多少菜,咱们就吃个便饭,主要是喝酒。”
“够多了。”我说,“我就爱吃肉。”
朱玉是我多年没见的老弟兄。上次见面是在北京,半年多以前,这回我到了长沙,他把他说的“酒厂新出的东西”带上了桌。我原本没当回事,直到看见瓶身那个年份——1952。
“你猜猜,这酒多少钱?”朱玉给每人倒了半杯。
“先尝再说。”
第一口下去,焦糊香窜得厉害,整个口腔里都是那种高温制曲才有的烘烤味道。我放下杯子,又端起茅台那杯抿了一口,反复比了两次。
“三号是茅台。”我说。
“四号呢?”
“武陵。这个焦香味太典型了。”我放下杯子,“武陵酒高温发酵,制曲温度接近70度,比茅台还高。风格这个东西,藏不住。”
本家兄弟杨总也点了头。他端起四号杯又品了一口:“厚重,没有杂味,回味也好。那个酱香酒的焦糊香味,一闻就出来了。”
“那你猜猜多少钱?”朱玉又追了一句。
“千把块。”我说,“不能再高了,高了没活路。”
“零售建议价,1680。”
桌上静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定这么高?”
杨总在旁边补了一句:“真实成交价应该到不了这个数,一千出点头。”
“那挂牌价和实价就不是一回事了。”我说,“可现在这个行情,你打开市场要招呼不住了。茅台1935已经掉到离飞天很近的位置,习酒君品、青花郎、钓鱼台国宾,哪个不比它有牌面?全国渠道比它广,品牌比它响。这个价格一挂,经销商拿货的钱全压在库里。我说句心里话,兄弟——别定这么高。”
朱玉讪讪地笑:“这也不是我能定的。”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说这话。现在酱香的标准是茅台定的,离茅台越近的酒越受市场欢迎。武陵底子不差,差的不是酒,是位置。”
杨总从旁边伸过杯子:“来,本家兄弟,喝一杯。”
我跟他在空中碰了一下。这人也是刚认识,也姓杨,做酒的行家,说话不拐弯。朱玉说这是我们湖南本地的代表酒,让我一定要尝尝。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杨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放下杯子,“我这些年做武陵酒,是真没挣到什么钱。”
“怎么说?”
“它在我整个生意里大概占10%,老的加新的加一起。”我说,“老武陵我还不舍得卖,平时卖的也就是三五年的新酒。客户过来点名要武陵,我就挣个10%的毛利,还得谢谢人家不多问别家。人家说了,你手里有没有武陵?我说有。他说好,那拿一件。就完了。”
“没利润你还做?”
“不是我想做。”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是人家点名要。你说你没有,人家转头就问下一家了。武陵这个牌子,在湖南就是块招牌。你说它多挣钱,没有;但它给你撑门面。”
朱玉在旁边接了一句:“做武陵酒,真的没什么利润。”
“利润低,但也不需要你去推销。”我说,“它跟不知名的酒不一样。不知名的酒利润高,你推半天人家不认。武陵是你不用开口,人家点名要。”
杨总把杯子转了一圈:“那这个自相矛盾的地方就出来了——湖南人认,可出了湖南呢?”
他说前两天去了趟常德石门县,当地卖得最好的是湖北的稻花香和白云边,湖北酒在湖南卖得特别好。武陵酒呢?主要市场就两个,长沙和常德,其他地方其实喝得不多。
邵阳人喝湘窖,吉首人喝酒鬼内参,到了湘西,人家连武陵的瓶都不看。一年销售额十来个亿,放到全国酱香市场里,连浪花都算不上。
“你别看它名气大,十七大名酒,三大酱香之一。”我给他续上酒,“可有人说它就是个地方酒,走不出湖南。我在直播的时候还真碰见过这种话。我说,武陵酒是国家金质奖章,三大酱香,你凭什么说它是地方酒?人家反问我,那它怎么走不出湖南?”
“你被问住了?”
“我被问住了。”我说,“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它就只能在这两个地方活。”
“酒厂自己得想明白这个问题。”杨总夹了块腊肉,嚼完才开口,“能不能卖到全国,能。但得一步步来。”
他说,第一件事,先出去看看别人怎么干的。郎酒离茅台那么近,同样是中国名酒,人家一年卖200个亿。茅台一年将近2000亿的盘子,这大哥走的什么方向,后面的人就顺着往哪走。
先调研茅台的规划,再琢磨郎酒这二十年怎么从夹缝里长出来的,把这两条路弄懂了,武陵至少不会走错方向。
“第二件,建博物馆。”他放下筷子,“武陵老酒在十七大名酒里数量最少,这是天然的稀缺资源。先把酒厂的博物馆建好,再在长沙牵头做个湖南酒文化博物馆,武陵是湖南唯一的中国名酒,这个头它有资格带。别的酒厂想进来,就得跟着你的节奏走。信任感这个东西,是靠文物和故事喂出来的。”
我听着,没插话。
“第三件,找对互联网上的人。”他指了指我,“你们这些讲酒的博主,现在看着不大,以后就是话语权。酒厂要找的不是已经红透的那些,是还在长、但说话靠谱、有公信力的那批人,提前投他。你砸一万块钱广告,不如一个大网红在直播间里说一句话。”
“第四件。”他伸出四根手指,“让经销商挣钱。你看郎酒怎么做的,青花郎降价,降完以后经销商的库存,厂家补酒。为什么郎酒的经销商始终跟着他玩?因为始终能挣到一点。哪怕挣得不多,是赚的。一瓶酒卖不出去就是水,你光压货不给活路,人家凭什么替你扛牌子?”
他说到这儿,朱玉笑了:“你这话说到我们心里去了。”
“第五件,也是最要紧的。”杨总举起那杯上酱1952,“酒这东西是有记忆的,是上瘾的,养成习惯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得多做品鉴,让消费者记住武陵的味儿,养成不喝就觉得缺了点什么的习惯。要是做到这一步,别说1680,2680也有人买。”
他顿了顿,把酒干了:“今天就这五条,仅供参考。”
“都是大实话。”我也干了。
桌上的酸汤火锅咕嘟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我夹了块蒸排骨,突然想到点什么,又放下筷子。
“说起老酒,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说,“前两天我在北京一个藏家手里看见一瓶82年的岳阳楼牌武陵酒,全品相。还有两个老藏家手里也各有一瓶。现在你给他们三万五万,人家根本不卖。关键是这个,当年武陵新酒卖得差的时候,老武陵反倒贵得离谱。82年左右的茅台,2010年前后也就两三千块一瓶,可那时候80年代初的岳阳楼牌武陵酒,已经过万了。”
“因为少。”杨总说。
“对,物以稀为贵。武陵老酒在十七大名酒里最少,这个稀缺性撑住了它的底价。老酒值不值钱,先看存量,再看共识度。五年前大家对武陵的共识度低,这几年慢慢起来了。等共识度越来越高,它只会更值钱。所以我看好它的逻辑很简单——新酒走量,老酒沉淀,中间的桥,就是能不能守住品质。”
朱玉给每人倒满:“来,为这个金质奖章喝一杯。”
我端起那杯上酱1952,又闻了一下。那股焦糊香还是很冲,像湖南人做事的脾气,第一口就要让你记住它。而茅台的好,是咽下去以后才慢慢升上来的。
“你别看这个焦香在前面太突出,尾味就薄了。”我说,“但武陵的特点就在这里,前味能让你记住,茅台讲的是均衡。两种路子,没有谁对谁错。”
杨总点头:“一个发前,一个滞后。”
“对。”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快十一点。菜热了三轮,酸汤火锅里的粉条煮得透亮,牛三鲜最后全被捞干净了。临走的时候,朱玉把那瓶没喝完的上酱1952塞到我手里:“你带回去,慢慢喝。”
我没推辞,拎在手里跟杨总一起下楼。
长沙的夜还带点暑气。走到车边,杨总点了根烟,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下来的方向,说:“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说得好。没人跟他说这些实话才麻烦。”
“你也一样。”他弹了弹烟灰,“你喝了一晚上,说的全是别人的话,自己那点事,一句没提。”
我没接话。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补了一句:“下次来常德,我找个武陵老酒的藏家跟你聊聊。”
“好。”
车开走以后,我拧开手里那瓶上酱1952的盖子,又闻到那股焦糊香。我盖上盖子,把它放进后备箱,里头还躺着一箱从北京带过来的地方老酒。
我忽然想,哪天要是有机会,真应该把这里头最老的那一瓶,拿来跟它做个对比。
新酒和老酒,隔着的,是同一家酒厂的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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