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他是我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少年,我陪他走过长街陋巷,陪他坐上高位。

十年夫妻,我从未求过他一句偏爱。

直到那日宫宴,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牵着那个女子入席——

"她是我过命的兄弟,往后住进府里,你多照应。"

我笑着应了,转身烧了他最爱的那盏灯。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闹,会哭,会求。

可他们不知道,我早就备好了和离书。

他以为我在赌气,直到我真的走了,他才疯了一样翻遍整座京城——

"阿瑶,你回来,我不要什么兄弟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满身是血,轻声说:

"萧璟行,晚了。"

入秋的第三场雨落下来时,萧璟行带回了一个人。

我坐在廊下煮茶,青黛撑着伞去接,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夫人,侯爷带了个姑娘回来,说是……他兄弟。"

茶壶里的白毫银针正翻滚,我手没停,往杯里注水。

"哪个兄弟?"

"姜黎,姜姑娘。"青黛咬了咬唇,"侯爷说她受了伤,要在府里养些日子。"

我点点头,把茶倒了一杯推到对面空位上。

萧璟行推门进来时,肩上还挂着雨珠。他身后跟着个穿鸦青短打的女子,眉目英气,左臂用布条吊着,下巴抬得很高。

"知瑶。"他唤我,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热络,"这是姜黎,北境时救过我命的。她没个去处,我让她在府里住段时日,你安排一下。"

我放下茶盏,站起来,微微福身。

"姜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东厢房收拾得干净,青黛带你去歇着吧。"

姜黎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嫂子好。"

那声"嫂子"叫得脆生生的,像颗没熟的青枣,咬下去涩嘴。

我笑着应了,让青黛领她下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时,萧璟行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茶喝了一口。

"她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替他解下外袍,搭在架上,说:"她救过你的命,我敬她都来不及,往什么心里去。"

他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丝安抚,像在夸一个孩子懂事。

我垂下眼,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十年了。我捡他回来第十一年,嫁他第七年。他还是这样,觉得我什么都能容,什么都会忍。

可容和忍之间,隔着一条叫"心凉"的河。

(02)

姜黎在府里住下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第二日伤还没好利索,就跑到演武场去耍刀。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刀法确实好,大开大合,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

萧璟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她这样的女子,世间少有。"他语气里有欣赏,还有一点我说不出的东西。

我轻声说:"是少见。"

他转头看我:"你不会觉得不方便吧?"

"侯爷说哪里的话,府里多个人气也是好的。"

他伸手想揉我的发,像从前那样。我微微侧了侧身,去端茶,恰到好处地避开了。

他手顿在半空,收了回去。

那晚他用膳比往常久,和姜黎聊北境的风沙、战场的狼烟。姜黎说起一刀劈了敌将的马头,筷子一拍桌子,豪气干云。

萧璟行笑得眉眼舒展,是我许久没见过的。

我安静地夹菜,一口一口吃自己的。

青黛后来跟我说:"夫人,侯爷以前也这样笑过,那时候是对你。"

我拨弄着灯芯,没说话。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03)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时,宫里来了赏赐。

太后寿辰将至,命各家女眷入宫赴宴。我翻出那套石青织金裙,青黛替我梳了垂鬟分肖髻,插上萧璟行去年送的那支白玉簪。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今日这样隆重?"

"宫宴。"我起身,让他替我正了正领口,"你呢,也进宫?"

"嗯,和几位将军一起。"他顿了顿,"姜黎也去,她刚封了昭武校尉,要面圣谢恩。"

我应了一声,没多问。

宫宴设在长乐殿。各家命妇按品阶入座,我坐在太傅府的位置上,离主位不远不近。萧璟行和几位武将坐在另一侧,姜黎穿着校尉服,坐在他下首。

太后夸了姜黎几句,说巾帼不让须眉。满座附和。

酒过三巡,萧璟行忽然起身,走到殿中。

"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抬手示意他说。

他转身,朝姜黎的方向伸出手:"姜黎与我同生共死,情同手足。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臣想认她做义妹。"

满殿哗然。

我端着酒杯的手没抖,只是指尖慢慢白了。

姜黎站起来,大大方方走到他身边,行了个军礼。皇帝笑着准了,命人取了玉如意赏她。

萧璟行牵着她的手回到席上,满座恭贺声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得意,有炫耀,像在说——你看,我待她如亲妹,你总该放心了。

我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举,饮尽了。

回府的马车上,他挨着我坐,身上带着酒气。

"今日高兴,你看见了吧?她以后就是我妹妹了。"

我靠着车壁,闭着眼说:"看见了。侯爷仁义。"

他伸手来握我的手,我没抽开,也没回握。

他没察觉。

(04)

认义妹的事传遍了京城。

各家夫人来府上喝茶,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我笑着应付,端茶送客,面上滴水不漏。

姜黎搬去了西跨院,离萧璟行的书房近了些。她常去书房找他,有时商议军务,有时只是送些北境带来的小玩意儿——狼牙坠子、皮护腕、风干牛肉。

有一回我路过书房,听见里面姜黎在笑。

"萧大哥,你当年在破庙里那副样子,要不是嫂子心善,你早冻死了。"

萧璟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脚步顿住。

姜黎问:"怎么对不起?"

"她本该嫁顾长渊的。"

"那她怨你吗?"

"不怨。"他声音很轻,"她从来不怨。"

我站在廊柱后面,手慢慢攥紧袖口。

不怨。

是啊,我不怨。我只是不想要了。

(05)

腊月里,姜黎的伤好了。她提出要回北境,萧璟行留了她三次。

最后一次是在除夕夜。

府里就我们三个用膳。姜黎喝了酒,脸颊泛红,说:"萧大哥,我明日真的要走了。"

萧璟行放下筷子,看着她。

"再住些日子。"

"军务在身,耽搁不得。"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那你别走了。留在京城,我替你向陛下请旨,给你安排差事。"

姜黎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萧大哥,你醉了。"

"我没醉。"他声音哑了,"知瑶不会介意的。她最懂事。"

他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我慢慢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侯爷说得是,我自然不介意。"

他笑了,重新拿起筷子。

姜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那晚我回房后,青黛红着眼眶收拾东西。

"夫人,她不走了。"

"嗯。"

"侯爷怎么能这样……您才是正室啊。"

我坐在镜前,卸下钗环,一支一支摆好。

"青黛,正室不是靠位置坐的,是靠人心。"

"可——"

"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祭祖。"

我吹了灯,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有雪压断梅枝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06)

开春后,姜黎果然留在了京城。皇帝封了她个羽林军中郎将的职,就在萧璟行手下。

她每日进出侯府,比我还自在。

我照常管家、待客、晨昏定省。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三月初三,上巳节。京中贵女们去曲江祓禊,我也在邀之列。姜黎非要跟着去,说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曲江边人潮如织,我带着青黛和几个丫鬟走在前面,姜黎和萧璟行并排跟在后面。

有个不长眼的纨绔冲撞了姜黎,言语轻佻。她性子烈,一脚把人踹进了水里。

那纨绔爬起来要闹,萧璟行挡在前面,冷着脸说了几句话,对方灰溜溜走了。

姜黎拍拍手,笑得没心没肺:"萧大哥,还是你厉害。"

他替她拂去袖口的泥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镇北侯对那姜校尉可真上心,比对自己夫人还……"

后半句压低了,我没听见,也不用听见。

回府后,我换了衣裳,去书房找萧璟行。

他正在写军报,头也没抬:"什么事?"

"下月初八是我母亲的忌日,我想去城外静安寺住几日。"

他笔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几日?"

"七日。"

"太久了。府里还有事。"

"青黛能料理。"

他放下笔,看着我:"知瑶,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笑了笑:"侯爷多心了,我只是想母亲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三日后回来。"

"好。"

我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三日后回来。他连我给母亲守孝的时间都要定。

(07)

静安寺在城西三十里,背山面水,清静得很。

我住了七日,第五日时顾长渊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穿一件月白长衫,眉目温润,像一轴水墨画。

"听说你来了,顺道看看。"他在石桌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包桂花糕,"你从前爱吃的。"

我接过来,拆开尝了一块。甜而不腻,还是那个味道。

"你倒是记得。"

"有些事忘不掉。"他看着我,目光平静,"你瘦了。"

"寺里清苦。"

"不是这个原因吧。"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

他也不追问,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南郡有处别院,临海,四季如春。我把它腾出来了,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去。"

我看着那封信,没动。

"长渊,我还没想好。"

"不急。"他站起来,拂了拂衣袖,"信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用。"

他走了。山风卷着香灰扑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攥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第七日回府时,天擦黑了。我刚进二门,就听见前厅有笑声。

姜黎在说北境的趣事,萧璟行笑得爽朗。还有个女子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不认识。

青黛迎上来,低声说:"侯爷今日请了兵部刘大人的女儿来赏梅,姜姑娘作陪。"

我换了衣裳去前厅请安。刘小姐见了我,起身行礼,姜黎也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萧璟行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怎么不歇歇?"

"该来请安的。"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刘小姐目光在我和姜黎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说:"侯爷和姜校尉真是兄妹情深,叫人羡慕。"

我端起茶,掩住嘴角的弧度。

是呢,兄妹情深。

(08)

四月里,萧璟行出京办差,半月方归。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安静了许多。我照常理事,偶尔去园子里修剪母亲留下的那株白兰。

姜黎倒是自在,每日操练完回来,有时来我院子里坐坐。她不讨厌,甚至算得上坦荡。

有一回她看着我修剪花枝,忽然说:"嫂子,你恨我吗?"

剪刀顿了一下。

"恨你做什么?"

"我占了你的地方。"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萧大哥的心里,从前只有你,现在多了我。"

我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姜姑娘,你弄错了。他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只是从前没地方放,暂存在我这而已。"

她愣住了。

我拿起水壶浇花,没再看她。

五月初,萧璟行回来了。带了一匹白马,送给姜黎。

她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像个小孩子。

他站在廊下看她,眼神柔软。

我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去,递给他。

"侯爷路上辛苦,喝了歇歇吧。"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说:"这马是从西域来的,脚力极好。我本想给你带匹温顺的,没挑着合适的。"

"无妨,姜姑娘骑术好,正该配好马。"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揉了揉眉心。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好,什么都不争。"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争吗。我只是争不到了。

(09)

端午后,京中传起闲话。

说镇北侯和姜校尉不是兄妹,是情人。说沈夫人善妒,容不下丈夫的知己,整日冷着脸。

我头一回听说时,正在裁衣。针尖扎了一下指尖,血珠冒出来,我含在嘴里,继续裁。

青黛气得眼眶发红:"夫人,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咱们不能就这么忍着。"

"忍什么?"我咬断线头,"清者自清。"

"可侯爷也不管管!"

"他管什么?他巴不得那些话传得再响些,好坐实了姜姑娘的名节,到时候——"

我住了口。

"到时候什么?"青黛追问。

"没什么。把这件给侯爷送去。"

那是一件石青暗纹的夏袍,我熬了三夜绣的。

萧璟行接了袍子,只说了句"费心了",便去前厅见客。

姜黎在院中练刀,看见我,收了刀走过来。

"嫂子,外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她顿了顿,笑了笑:"没什么。萧大哥说,过几日带我去猎场,你要不要一起?"

"我身子不适,你们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外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可那些话,恰恰是因为她才有的。

(10)

六月十九,观音诞。我去了城隍庙上香。

回来的路上,马车经过长街,正巧撞见萧璟行和姜黎。

他替她挑了一支银簪,她笑着接过去,自己插在发间。他伸手替她正了正,低头说了句什么,她红了脸。

车帘落下,我靠回软垫上。

青黛咬着唇,一言不发。

夜里萧璟行回来得晚,带着酒气。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还亮着灯,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脂粉香,不是我的味道。

"今日和姜黎去挑了些东西,耽搁了。"

"嗯。"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知瑶,你最近话少了。"

"天热,乏。"

他叹了口气,躺下来,背对着我。

"你若是觉得不便,我让姜黎搬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侯爷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没再说话。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他以为我只要他哄一哄、让一让,就会像从前一样。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他捡起来,就能拼回原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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