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省教育厅厅长,对着镜头承认高中生学习时间太长,还说自己内疚。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看两眼。

10月27日,江苏省教育厅厅长江涌走进《政风热线》直播,坦言学生超长在校时间问题不容乐观,教育主管部门“深感内疚”。他谈到,部分高中生早上6点半到校,晚上10点才结束晚自习,一天在校超过15个小时。

对这种超长学习现象,教育主管部门有责任推动改变。表态之后,调整很快跟上。自11月1日起,南京部分高中调整了上学时间和晚自习结束时间。11月2日起,也有学校按新作息执行。

苏州、扬州、常州等地,则在推进双休和周末补课治理。对常年被早读、晚自习和考试塞满的高中生来说,这当然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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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学校把周末还给学生,学生就真能歇下来吗?苏州一位高二学生的家长,讲了她的经历。当地部分高中此前已经实行双休。学生周五晚自习结束就回家,周日下午返校。

以前周六晚上才到家,周日下午又得走,自己能支配的时间明显多了。孩子挺高兴。毕竟过去所谓的休息,可能连一个完整的白天都凑不齐。

现在就算要写作业,也能睡个懒觉,出门走走。可家长很快发现,学校减掉的课,没有全变成孩子的休息时间。周末多了一份新差事:接送孩子上校外培训。有时一个点刚结束,又要赶往下一个点,路上赶得紧,晚饭只能在车里解决。

真正回到家,往往已是晚上10点。更耐人寻味的是,补课的念头未必出自家长。有些孩子自己心里发虚,怕落后,主动把周末填满。到了培训机构,一抬头还能遇见同校同学。人出了校门,竞争却没出校门。矛盾就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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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不补,部分家庭转向校外补;学校统一安排,家长又心疼孩子没得歇。那双休是减负,还是把负担从学校挪到了家里?恐怕没法一句话下结论。

没有额外培训的家庭,确实多了一块自由时间;报了好几门课的孩子,周末照样连轴转。所以看治理成效,不能只盯校门关没关,还得看孩子走出校门之后在做什么。

比这更该警惕的,是政策落地时一层层打折。一位了解湖南重点高中情况的教育工作者说,过去有些学校高一、高二每半个月才集中休息两天,高三更少。

后来推行双休,学校也调整了安排,可执行中仍会出现周六上午上课、周日晚上提前回校自习的情况。名义上休两天,真正完整的休息时间却缩水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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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是高中教育的一个深层困局。教育部门想保障休息,学校担心升学成绩,家长怕孩子掉队,学生怕自己一松劲就被超过。

各有各的道理,结果谁也不敢先停下来。类似的减负要求,其实并不新鲜。早在2009年前后,保障学生休息时间就已受到关注。

多年过去,部分高中为什么仍然超长学习?症结不全在规定少,而在规定能不能长期执行,以及评价机制有没有真变。

学校还主要看升学成绩,教师还主要看考试排名,休息时间就永远是最容易被压缩的那块资源。今天取消周末集中补课,明天作业可能加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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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推迟到校,下学期又可能换个法子把时间补回来。光靠改作息表,动不了这套竞争逻辑。但这不等于双休没价值。

恰恰相反,哪怕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把一部分时间还给学生,也值得坚持。接下来的关键,是这些时间怎么用。

那位苏州家长发现,孩子有了自由时间,却不一定会走出家门。运动偶尔为之,更多时候是守着电脑和手机。她希望孩子多运动、交朋友、参加集体活动,孩子却报出两个现实难处。一是时间难凑。

同学们各有各的补课计划,好不容易约到共同空档,又可能有人临时有事。二是距离太远。上了高中,熟悉的同学来自城市各个角落,见一面要考虑交通、场地和活动内容。相比之下,窝在家里线上聊天,省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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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学生缺少线下活动,未必是不愿社交,更可能是缺条件。如果双休只是把孩子“送回家”,没有配套便利的公共空间,不少学生就会滑进另一种状态:平时在学校刷题,周末在家刷手机。

所以,有价值的双休,不能只是一纸放假通知,还得有公共服务托底。比如周末适度开放学校体育设施,完善社区活动场地,组织球类比赛、户外活动和兴趣社团。

条件允许的地方,可以搞预约机制,方便不同学校的学生共用公共场馆。重点不是把周末重新排满,而是让学生拥有选择权:想运动,有地方去;想找同龄人,有人可聊;想在家躺平,也不必因为没报班而焦虑。

哪怕只是和朋友打场球、聊聊天、玩玩游戏,也是成长里有价值的经历。高中生毕竟不是考试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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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要学着怎样与人相处,怎样面对竞争,怎样安放情绪,怎样在集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本事,很难靠反复刷题练出来。

当然,多休息、多活动,并不会让心理压力自动消失。高中生的压力来源不止一处:有日常学习累积的持续压力,有考试排名带来的短期压力,还有家庭期待和同伴关系的压力。

双休能改善休息条件,也能帮着释放一部分短期压力,却解不了长期焦虑。假如周末休息两天,回校还是排名比来比去,回家还被反复叮嘱必须考上某所大学,压力照旧在那里。那高中竞争为何这么激烈?原因之一,在于考试内容与选拔方式之间存在张力。

考试范围相对固定,竞争就容易挤到解题速度、熟练程度和细节失误上。成绩好的要靠不断训练守住优势,成绩中等的想靠拉长时间追上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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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用来理解知识的时间,渐渐被大量重复训练占满。多学一小时,不见得多掌握了知识,但别人都在学,自己就成了“不得不学”。

这正是教育内卷最无奈的地方:人人都更辛苦,教育收益却没有同步增加。往长远看,教育改革要在课程内容和学习效率上下功夫,而不是比谁在教室里坐得久。

让不同能力、不同兴趣的学生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径,比要求所有人用同一种方式反复训练有意义得多。另一股压力,来自大学之间的层级差异。

如今一张毕业证,在就业市场上不只代表学习经历,还可能是用人单位筛简历的依据。985、211、普通本科这些标签,在一些招聘环节里分量很重。可一个人18岁左右的一次考试成绩,真能决定此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机会吗?显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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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层次能反映一定阶段的学习表现,却代表不了专业能力、工作态度和未来潜力。企业若过度依赖学校标签,高中阶段的竞争就会被进一步放大。

学生争的不再只是录取名额,还有将来的待遇和发展空间。本该在大学学习、职业训练和长期工作中逐步显现的能力评价,被提前压进了一场升学考试。

对尚未成年的高中生来说,这份重量实在太沉。因此,整治高中内卷,不能只要求学校少上课,还要逐步改进人才评价方式,让职业教育、普通高等教育和职业发展之间,有更丰富的成长通道。

当一个学生明白,即使没考进最顶尖的大学,将来仍可以靠学习和工作赢得机会,他才更可能平静地看待一次考试的结果。说到底,教育需要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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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合理的选拔,既难发现人才,也难有效配置教育资源。但竞争得有边界。体育赛场上,运动员想赢,也不能无限加训、不顾健康。

教育竞争同理,不能因为升学重要,就默认拿睡眠、运动和正常生活去换。有效的竞争,应当促进能力成长,而不是堆砌无意义的时间消耗。

公平的竞争,也不该演变成家庭经济实力的比拼。否则,学校腾出来的补课时间,转头就可能被价格更高的校外培训占掉。回到江苏。

这一轮调整,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早晨晚到了二三十分钟,也不只是高一、高二能不能休满两天。更要紧的是,教育管理能否从追求表面成绩,转向关注学生的长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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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主管部门负责人公开表达内疚,是正视问题的开始。而学校能否长期守住休息安排,家庭能否不必靠额外补课来缓解焦虑,学生能否拥有运动、社交和自由成长的时间,才是检验这场改革的硬标准。

高中三年确实重要,但不该成为人生全部压力的集中点。若干年后回头看,学生记得的不只是考试、排名和熬夜,还有朋友、运动和值得回味的青春,这场改革才算有了更深一层的成果。

让学生每天多睡一会儿,是改变的起点。让他们不必靠牺牲健康来证明努力,才是整治教育内卷真正该奔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