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句“慌啥子嘛,慢慢来”的时候,不必强迫自己立刻释怀。可以停下来,安静三秒。就三秒。想一想月亮慢慢升起来的样子。因为三秒之后,我们又要负重前行了。“慌啥子嘛,慢慢来”只不过是一种愿景,听多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太阳下山有月亮爬上来。”
赵本山这一句,带着泥土里磨出来的沙哑松弛,很快在网上传开。很多人听见“慌啥子嘛,慢慢来”,心里一软,仿佛有长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可我总会想起大观园里那些十几岁的姑娘。
倘若把这句宽慰的话讲给她们听,最先坐不住的,多半是探春。不是她不懂这个道理,是她根本不敢松下来。借着这句歌词,不妨看一看红楼这一本难念的慢字经。金陵十二钗里,谁不想从容度日,又有谁真正拥有慢慢来的余地?
探春接手理家,是她难得展露才干的机会,也是她神经绷得最紧的时候。身为庶出的姑娘,一朝拿到管家的实权,府里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看她到底能不能担事。
她下手极严,亲舅舅赵国基去世,她按旧例只批二十两丧葬费。赵姨娘闻讯赶来哭闹,她红着眼眶回驳,一切都要照着祖宗定下的规矩来。她不敢慢,慢一步,旁人就会说她果然不行;走错一步,就会落一句庶出到底上不得台面的评价。
她天生果决,背后却是没有退路的窘迫。探春的慌,是出身带来的起跑线焦虑,别人失手只是寻常差错,换到她身上,便容易被归为命数如此。
再看宝钗。
世人都说她稳重周全,从容有度。可这份稳稳当当,是长久耗神的情绪撑起来的。宝玉挨打,她第一时间带着药丸前去探望;湘云要办诗社,她悄悄安排好螃蟹宴,不让湘云为难;黛玉行酒令说错话,她私下找黛玉谈心,温和提点。
她的从容不是天性,是一刻不敢松懈的周全。太快,容易显得功利;太慢,又怕错失时机。滴翠亭外听见小红的私语,她脱口而出拿黛玉做掩护,反应快得近乎本能。宝钗的慌,是一刻都不能掉线的慌。
黛玉就更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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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初进贾府,便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绛珠仙草下凡,本就是为还泪而来。泪尽,缘分也就到了尽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不是无病呻吟,是她早看见了自己的倒计时。
旁人有漫长的青春可以消磨,她的日子有数。她和宝玉之间,试探、争执、和好,循环往复,每一次都像是赶着交一份没有缓冲的答卷。黛玉的慌,是清楚终点在哪,却不知道余下的路还有多长。
有人会想,那索性放下心事,慢下来行不行?
红楼里,真的试着慢下来的人,结局并不轻松。
迎春性子绵软,人送外号二木头。奶妈偷她的首饰去赌钱,她不愿追究;下人争吵闹事,她躲在一旁读经书。她已经足够与世无争,最后还是被孙绍祖折磨致死。
惜春看透冷暖,抄检大观园之后,执意和宁国府划清界限,冷眼旁观世事,最后遁入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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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年轻守寡,一心抚育儿子,不争不抢,安分度日,等到贾兰得功名,她换来的也不过一句枉与他人作笑谈。
大观园里,本就没有适合慢慢生活的土壤。迎春退让,便受人欺凌;惜春疏离,渐渐被人遗忘;李纨安分,依旧逃不开旁人的议论。快也好,慢也罢,都很难周全。
根源是整个贾府已经在慢慢下沉,元春在宫中步步小心,府里开支日渐拮据,王熙凤四处拆东墙补西墙。姑娘们心底的慌张,本就是这个大家族走向衰败的征兆。
再回头听那句“慌啥子嘛”。
赵本山唱得淡然,是他隔着漫长岁月回看起落,懂得时节自有节奏。大观园里的姑娘不一样,她们身处局中,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这像极了我们现在的日子。孩子念叨作业太多,我们第一反应不是劝他慢慢写,而是想着写完还要练别的功课;父母说身体尚可,我们一边应声,一边悄悄翻看体检的信息;群里通知月度冲刺,只好把早就安排好的周末计划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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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听不懂慢慢来。谁不明白太阳落了,月亮总会升起,弦绷太紧容易断。
只是肩上的担子一桩接着一桩,房贷、学费、长辈养老、孩子的前途,一桩桩叠在一起,分量不轻。探春困在庶出的标签里,宝钗困在周全的期待里,黛玉困在既定的宿命里。我们也困在现实一桩桩待办的事情里。
曹雪芹没有给大观园里任何人一份从容的慢时光,这也是这本书最让人怅然的地方。
我们该怎么办,其实没有标准答案。只是当深夜忙完手头的事,听见这句“慌啥子嘛,慢慢来”的时候,不必强迫自己立刻释怀。可以停下来,安静三秒。
就三秒。
想一想月亮慢慢升起来的样子。
因为三秒之后,我们又要负重前行了。“慌啥子嘛,慢慢来”只不过是一种愿景,听多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肃竹于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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