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邓新霁摸黑爬到五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拉开了。
五岁的儿子光着脚站在门口,仰着脸喊了一声爸爸。
他弯腰去抱,儿子却一把抱住他的腿,说王叔叔昨晚在妈妈房里捉迷藏,妈妈还哭了。
邓新霁整个人僵在门口。
厨房方向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郑楚婷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笑容刚堆到一半就碎了。
碗脱了手,鸡汤全洒在睡裤上,她没躲,也没喊烫,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儿子。
那一瞬间,邓新霁闻到了空气里某种东西烧焦的味道。
01
邓新霁这次出差原本要五天。
建材展销会开在省城,他带的样品第一天就被一个连锁酒店的采购看中,签了三十万的单子。
对方很痛快,定金当场到账。
返程火车票是临时买的,硬座,六个小时,后半夜到站。
他没给郑楚婷打电话。
结婚七年,他出差的次数比在家的日子多。
少则三四天,多则半个月。
每次回家,郑楚婷都亮着客厅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等他。
桌上扣着一碗热汤,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鸡。
她说你胃不好,半夜到家得先垫一口。
这个习惯从子轩出生那年一直保持到现在。
邓新霁在楼下看到那盏灯的时候,心里还热了一下。
他想好了,这回签了大单,提成有八千多。
加上之前的积蓄,差不多够把乡下的老父亲接来做个全面体检。
老爷子这两年总说胸口闷,镇上的卫生院拍了个片子,说没啥大事。
邓新霁不信。
推开门,客厅里飘着鸡汤的香味。
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电视关着,但机顶盒的灯还亮。
子轩的玩具小汽车歪在地毯上,轮子朝上。
邓新霁弯腰把玩具捡起来,顺手摆好。这是他出差回来的老习惯,看不得屋里乱。子轩的积木也散了一地,他拿脚归拢到墙角。
卧室门关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想看看儿子睡没睡。被子鼓着一个小包,子轩的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沉。邓新霁把门带上,转身往厨房走。
郑楚婷正好从厨房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裤,头发散着,眼圈发青。
看见邓新霁,她愣了一下,像没认出来似的。
随即笑起来,说你咋回来了。
手往回缩了缩,端着的鸡汤碗在胸前顿了顿。
邓新霁说签了单子,提前回了。
他伸手去接碗,指尖刚碰到碗沿,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子轩光着脚跑出来,睡衣扣子错了一颗,头发翘着,一看就是刚醒。
“爸爸!”
子轩扑过来,抱住邓新霁的腿,脸贴在他膝盖上蹭了蹭。邓新霁蹲下去,想把儿子抱起来。子轩却抱得更紧,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咋才回来?王叔叔昨晚在妈妈房里捉迷藏,妈妈还哭了。”
邓新霁的动作停在半空。
子轩的声音不大,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钉子落在地砖上。
邓新霁的余光里,郑楚婷整个人晃了一下。
鸡汤碗从她手里滑出去,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汤水全泼在她裤脚上,冒着热气,顺着脚踝往下淌。
她没有叫,没有跳开,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子轩,嘴唇发白。
子轩被她看得有点怕,扭头把脸埋进邓新霁的胸口。
邓新霁缓缓站起来。
他看着郑楚婷的裤脚,碎花布被汤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已经泛起一片红。
他又看向妻子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的,像一张被人从墙上揭下来的画,后面只剩灰白的墙皮。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邓新霁没有追问。
他弯腰把碎碗片拢到一边,拿了块抹布递给郑楚婷。
她机械地接过去,蹲下身子擦地。
手在抖,抹布蹭在地砖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邓新霁抱起子轩往卧室走,经过郑楚婷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闻到她身上除了鸡汤味,还有一股他不太熟悉的洗发水香气。不是家里那瓶。
他把子轩放回床上,掖好被子。
子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邓新霁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后脑勺。
那个小小的、圆圆的后脑勺。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子轩的小拖鞋歪在床脚,旁边是一只拼图碎片,画面是半只老虎的脸。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细碎的,断断续续,像水管里憋着的最后一截水。
邓新霁没有出去。他伸手把拼图碎片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老虎的另一半怎么也找不到。
那一整夜,他坐在儿子床边,没有合眼。
02
天亮之前,邓新霁把子轩送到了隔壁楼的姥姥家。
郑楚婷的母亲丁文惠开门时明显没睡醒,揉着眼睛问这是咋了。
邓新霁说临时要出差,麻烦妈看两天。
丁文惠哦了一声,接过外孙,又说楚婷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睡不着。
邓新霁没接话,转身下楼。
回到自己家,郑楚婷已经换了裤子。
烫伤的地方涂了一层药膏,亮晶晶的。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榨菜。
看见邓新霁进来,她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吃饭。”
邓新霁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没往嘴里送。
他盯着碗里的米粒,开口问昨天谁来过。
郑楚婷说修水管的。
客厅烟灰缸里有个烟蒂没收拾干净,黄鹤楼的,她说是修水管师傅抽的。
邓新霁点了点头。
他们小区的水管去年统一换过,物业承诺三年内免费维修,打个电话就上门,不准收钱,更不准抽烟。
这事郑楚婷比谁都清楚,当初换水管就是她在楼道里挨家挨户签的字。
他没有戳破。
郑楚婷把粥喝完,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灌满整个厨房。
邓新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动作。
结婚七年,她洗碗的姿势都没变过,先冲碗沿,再转一圈,最后用抹布擦干。
但那块抹布换了颜色,以前是蓝格的,现在是一块浅灰色的,跟家里其他毛巾不搭。
邓新霁掏出手机翻看昨天的通话记录。
他早上给郑楚婷打过两个电话,都是占线。
下午三点收到过一条微信,是肖姝发的。
肖姝是郑楚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在保险公司上班,平时跟邓新霁没什么联系。
那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你回了吗聊。
他回了:回了。肖姝没再说话。
邓新霁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个快递盒,扁扁的,拆封口划得整整齐齐。
盒子上贴的快递单被撕了,只留下一个角,上面印着一行小字:郑楚婷收。
寄件地址栏是空白的。
他拿起盒子翻过来,里面垫着气泡膜,东西已经取走了。他对着光看,盒子内壁留着一道长方形的印痕,像是一本书,或者一叠文件。
中午郑楚婷说要去超市。
邓新霁说你去吧,我在家歇着。
她换了鞋出门,防盗门刚关上,邓新霁就站起来,径直走向卧室。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是郑楚婷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以前放户口本、结婚证和房产证,后来多了子轩的出生证明和疫苗本。
他拉开抽屉。
户口本还在,结婚证也在。
房产证压在最底下。
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折着一张医疗机构收费票据,省肿瘤医院,患者姓名邓宝山。
金额一栏打印着:四千三百二十元。
日期是两周前。
邓新霁捏着那张票据,手心的汗把纸面洇湿了一小块。
邓宝山是他父亲。
老爷子住在乡下,一辈子没进过省城的大医院。
他怎么可能去省肿瘤医院,还花了四千多块钱买药。
他把票据折好,原样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时,他的手还在抖。
他走到客厅,从烟灰缸里翻出昨天那个烟蒂。
黄鹤楼的滤嘴,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廉价烟草的焦油味。
他父亲抽了一辈子旱烟,对这种纸烟从来不屑一顾,说没劲道。
那这个烟蒂是谁的。修水管的师傅,为什么会进卧室。卧室地板靠窗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痕迹,像是烟灰没擦干净。
邓新霁蹲下来,用指尖蹭了蹭,凑近一看,确实是烟灰。
风是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那扇窗,是卧室里唯一一扇可以从外面看到室内走势的窗户。
楼下是小区花园,傍晚常有老人坐在长椅上乘凉,只要抬头,就能望见五楼卧室里的灯光和人影。
他直起身,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03
肖姝约的见面地点在城东一家社区茶馆。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就靠窗坐着一对下象棋的老头。
肖姝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险公司的帆布袋,一坐下先要了杯白开水。
邓新霁没绕弯子:“楚婷最近跟你借钱了?”
肖姝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嘴边。她看了邓新霁一眼,又移开目光,盯着窗外那盘棋。
“借了。五万。”
“你借了没有。”
“没有。”肖姝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坦白,“我去年换了房,贷款每个月要还八千多,手头确实紧。我跟她说了实话,她说没事,她再想办法。”
邓新霁问:“她什么时候找你借的。”
肖姝想了想:“大概二十天前。那天她来我公司楼下,脸色特别差,我还以为她生病了。她说家里出了点事,能不能周转一下。我问什么事,她不说。后来我问急了,她就说,你不懂,一个女人为了家能忍到啥地步。”
肖姝顿了一下,伸手在帆布袋里摸手机,摸出来又放回去,像是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新霁,我跟你交个底。楚婷这半年不对劲。以前她隔三差五带着子轩来我家吃饭,这几个月一次没来过。我给她打电话,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了也是说几句就挂,旁边好像有人。上个月,她突然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
“律师?”
“嗯。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随便问问。我没当回事,后来想想不对。她这人你还不知道,小事不找人,找人就是出大事了。”
邓新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问肖姝,知不知道一个叫王政的。
肖姝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但这个闪躲没逃过邓新霁的眼睛。
“王政啊,她初中同学,我也认识。开装修公司的,离了婚,一个人过。以前同学聚会见过几面,不熟。”
“他最近帮楚婷修过水管?”
肖姝愣了一下:“修水管?楚婷家水管又坏了?去年不是刚换过。”
邓新霁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肖姝不知道王政和郑楚婷之间的真实关系,但她知道王政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离过婚,知道这个人跟郑楚婷有来往。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合,但最中间那块,始终缺着。
临走的时候肖姝叫住他:“新霁。”
他回头。
肖姝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别跟楚婷吵架。她那人嘴硬,心里有事宁可烂肚子里也不说。你给她点时间。”
邓新霁说知道了。
他走出茶馆,站在人行道上,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兜里这包还是签单那天客户塞的。
第一口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烟抽完,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剃着平头,手里夹着烟,正往茶馆这边看。
邓新霁的目光和他对上,那人迅速移开视线,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走了。
车牌号邓新霁没记住。他只记住了那辆面包车后窗上贴着一行字:王政装修,价格实惠。
04
邓新霁跟公司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事。领导批得爽快,还叮嘱他上次那单的提成月底随工资一起发。
第一天,他待在小区里没出门。
上午九点,郑楚婷送完子轩回来,在楼下跟邻居说了几句话。
十点半,她出门,步行去了两站路外的一家药房。
邓新霁远远跟着,看她从药房提了一个塑料袋出来,袋子上印着药房的绿色十字标。
她没回家,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家快递驿站。
她进去待了不到三分钟,空着手出来,塑料袋没了。
第二天,邓新霁在小区地下车库的角落里找到了郑楚婷的电动车。
储物箱没锁,他翻开坐垫,里面塞着半盒没拆封的针剂,盒子上贴着标签,全是外文,他一个字看不懂。
盒底压着一张处方笺,医师签名栏潦草地写着“王政”两个字。
他拿手机拍了照,把盒子放回去,坐垫扣好,一切恢复原样。
下午他拿着那张处方笺的照片去了市里一家三甲医院。
导诊台护士看了半天,说这药是进口的靶向药,一盒一万多,治肺癌的,正规渠道要凭主任医师的处方才能开。
他说这个签名是不是你们医院的医生。
护士查了系统,摇头。
第三天傍晚,邓新霁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花园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平头,穿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男人坐了大概十分钟,起身往单元门走。
邓新霁回到客厅,门铃响了。
郑楚婷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
门开了,来人正是那个平头男人。他看见客厅里的邓新霁,脚下一顿,很快堆起笑:“哟,大哥在家呢。我找楚婷姐,上次的水管单子落这儿了。”
郑楚婷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侧过身让男人进来,男人在玄关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眼睛扫了一圈,在茶几上拿起一张折了几折的维修单。
邓新霁伸手:“给我看看。”男人犹豫了一秒,递过来。
单子上写着更换角阀和软管,费用一百二,日期是五天前,签名栏是打印体的“王政”。
邓新霁把维修单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把单子还给王政,说辛苦了。
王政呵呵笑了两声,转身往外走。
经过郑楚婷身边时,他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小,邓新霁没听清,但看见郑楚婷的肩膀绷紧了。
门关上后,邓新霁走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他拍的那张药品包装盒照片上,有效期一栏写着:至2026年3月。
05
第四天,邓新霁说他要去公司交报表,中午不回来。
他背着包出了门,在楼下打了个车,直奔城北。
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省肿瘤医院那张四千三百二十元的票据,上面盖着收费章,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取药时间:周三下午。
他查了那天的通话记录,郑楚婷的手机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没有一通电话,但她的运动步数记录显示,那段时间她走动了一万两千步。
从他们家到省肿瘤医院,正好三站地铁,来回大约五千步。剩下的七千步,她去了别的地方。
邓新霁在省肿瘤医院门口蹲了一个上午。
中午十二点出头,他看见郑楚婷从医院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和上次药房那个一模一样。
她没有往地铁站走,而是穿过两条巷子,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玻璃门推开,一个男人站起来冲她招手。
是王政。
他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郑楚婷在他对面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面上。
王政伸手去接,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郑楚婷缩回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王政看了几行,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支笔,签了字,又掏出手机对着纸拍了一张照。
邓新霁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后面,手机举到眼前,从取景框里放大了画面。
那张纸右上角印着一个红色的徽标,底下是一行字:宅基地及地上附着物补偿委托书。
他手指发麻,快门按了三下。
郑楚婷起身要走,王政叫住她,说了句什么。
她停住,摇了摇头。
王政又说了句,这次她转过身,直视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隔着一条马路,邓新霁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妻子的表情,冷得吓人,他从没见过她那种眼神。
王政不笑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郑楚婷转身就走,塑料袋留在桌上。王政拎起袋子,起身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咖啡店。
邓新霁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等郑楚婷过了马路,钻进地铁站。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是老家堂弟的电话。
“宝山叔最近身体咋样?”
堂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哥,你没回来过?”
“没有。”
“叔三个月前在县医院查出来的,肺癌。他不让跟你说,说城里的医院贵。前阵子倒是有个男的,姓王,开装修公司的,隔半个月来一趟,带药,带米面油。叔说是楚婷嫂子托他来的。嫂子也回来过两趟,没进屋,把东西放门口就走了。”
邓新霁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电话挂了。
天阴沉沉的,起风了,梧桐叶子刮到脸上,带着一股灰土的涩味。
他想起这半年,郑楚婷每次回娘家回来都像哭过,眼圈是红的,问他只说想妈了。
他想起上个月,郑楚婷问他能不能把老父亲接来住几天,他说等忙完这阵。
后来她又提过一次,他当时在赶一份标书,头也没抬说现在顾不上。
再后来,她再没提过。
他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去省肿瘤医院。
在车上他把手机相册里那张委托书的照片放大又放大,底下有王政的签名和日期,日期是今天。
委托书的内容他看了一遍,大意是邓宝山全权委托王政代为领取拆迁补偿款,并支付其垫付的医疗费用。
邓新霁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他想起子轩那句“王叔叔在妈妈房里捉迷藏”。
那天晚上,王政在卧室里帮郑楚婷找的,大概就是这份委托书的草稿。
06
邓新霁当晚就回了老家。镇上到村里的末班车已经没了,他花六十块钱搭了一辆拉化肥的三轮,颠了四十分钟才到村口。
老宅在村子最南边,三间瓦房带一个院。
院墙还是他爷爷那辈垒的青砖,顶上压着碎玻璃。
院子里亮着灯,父亲邓宝山坐在堂屋门槛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
盆里是半碗面条,汤已经坨了,旁边搁着一双筷子,没动过。
老爷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浑浊的眼珠子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你咋回来了。”
邓新霁在父亲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凉。
他的另一只手去够搪瓷盆,被老爷子挡住了。
邓宝山把盆往旁边挪了挪,说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把挂面。
邓新霁按住父亲的胳膊。
隔着军大衣他都能摸到骨头,硌手。
袖子挽起来,露出的小臂细得像根枯树枝。
三个月前他回来过年,老爷子还能喝半斤白酒,吃两碗饺子。
“爸,病了为啥不跟我说。”
邓宝山没吭声,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你城里的房还没还完贷款,子轩又要上小学,你哥那边俩孩子,谁也顾不上谁。我这把老骨头,治不治都一样。”
邓新霁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背着父亲进了里屋,把被子掀开,铺好。
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兑了半盆,端到床头。
邓宝山靠在枕头上,脚伸进热水里,长出了一口气。
“楚婷给的钱,我都攒着没花。”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叠钞票,用皮筋扎着。“三千六,你拿着。我这儿用不了这么多。”
邓新霁把布包推回去。
他问,那个姓王的来过几趟。
邓宝山想了想,说大概四五趟,每回都带药。
有几次还带了酒,他不喝,王政就自己坐那儿喝,话里话外打听拆迁的事。
上个月村里来人量了房子,说补偿款年底前下来。
王政第二天就来了,说要帮老爷子办手续。
“你签字了没有。”
“签了,他说是楚婷让他来的。”
邓新霁把那个布包重新包好,塞回父亲枕头底下。
他说,爸,明天跟我进城。
邓宝山摇头,说不去,净花钱。
邓新霁说,花不了几个钱,有医保。
邓宝山还想说什么,邓新霁打断他,伸手把灯绳拉灭了。
“睡觉。”
屋里暗下来。
院外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邓新霁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摸出手机。
郑楚婷发了三条微信,问他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
第三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只有五个字:爸的事我错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黑暗中父亲翻了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邓新霁没有开灯,他怕父亲看见自己的脸。
07
回城是第二天下午。
邓新霁把父亲安顿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捆菠菜。
厨房里郑楚婷已经把米饭焖上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一个杀鱼,一个择菜。
晚饭桌上,子轩坐在姥姥家没接回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邓宝山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坐车累了,先去躺会儿。
邓新霁扶他到卧室,关上门,回到客厅,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委托书的照片,推到郑楚婷面前。
郑楚婷看了一眼,脸白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解释。
“四千三百二那次,是你带爸去做的检查。”邓新霁开口了,声音不大,“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个月前知道的。”郑楚婷的声音很轻,“爸打电话跟我借钱,说不想让你知道。我本来想跟你商量。那天你喝了酒,我说想把爸接来做个检查。你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管我家的事。”
邓新霁闭上嘴。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他陪客户喝到半夜,回来郑楚婷端了杯蜂蜜水过来,坐在床边说了句什么。
他当时头昏脑涨,一挥手说别烦我。
第二天她再也没有提。
郑楚婷从餐边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三张借条,都是王政的。
第一张两万,第二张一万五,第三张一万二。
加起来四万七。
每一张的借款用途一栏都写着:邓宝山医药费。
“我把家里的活期取了两万,还差四万七。肖姝那边借不到,我找王政。他说他可以先垫,不用急着还。后来他说,老家要拆迁了,他认识人,可以帮爸多要点补偿款。条件是拿到钱之后分他三成。我不同意,他就说那先把药钱结了。”
邓新霁一张一张看完借条,折好,装回文件夹。他问:“昨天他让你签的委托书,你签了没有。”
郑楚婷摇头:“我没签。他签了个字,说要去找村里的人办。我说那是爸的房子,我做不了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凉了,杯壁凝了一层水雾。邓新霁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瞒我,是怕我跟他哥一样,为了钱闹得跟仇人似的。”
“我谁都怕。”郑楚婷说。
声音哑了,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怕你知道爸的病,砸锅卖铁去治,这个家就垮了。怕你怪我没早点说,跟我离婚。怕子轩这么小,没爹没妈。”
邓新霁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卧室里父亲在咳嗽,一下接一下,闷在胸腔里,像是肺管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明天我去找王政。”他说,“把钱还了。”
08
王政的装修公司在城北建材市场后面,一间门面房,门口堆着瓷砖和水泥袋子。
邓新霁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店里只有一个小工在裁板子,说老板在隔壁麻将馆。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王政坐在最里面一桌,面前摊着牌,手边搁着一杯浓茶。看见邓新霁进来,他脸上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等着了。
“来了。”王政把牌一推,“不打了。”
两人站在麻将馆后门的水泥台阶上。王政点了根烟,给邓新霁递了一根,邓新霁没接。
“四万七,今天结。”邓新霁说。
“利息呢。”
“借条上没写利息。”
王政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烟:“邓新霁,你媳妇找我借钱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态度。她哭着说,王政我求你了,救救我爸。我说行,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后来我跑前跑后,找药渠道,带老爷子去检查,光油钱都搭进去不少。你现在来跟我谈借条?”
邓新霁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五万现金。
他昨晚把定期取了出来,又跟同事凑了三千。
他把信封拍在王政手里:“四万七,多出来的三千算油钱和跑腿费。借条给我。”
王政掂了掂信封,没急着收。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地说:“老宅那个委托书的事,你知道了吧。村里量完房子,补偿款差不多二十万。你爸就你和你哥两个儿子,这点钱分下来,一人能落个两三万。但要是我去办,我有关系,能多要三五万。你媳妇就是不敢跟你商量,才让我有机可乘。”
邓新霁看着他,没说话。
“说白了吧,钱我不缺你这点。你老宅那块地,要是真拆了,将来建个什么商场,地价翻几倍都不止。我手里有委托书,可以替你家去跟开发商谈。你拿大头,我拿小头。怎么样。”
邓新霁把那五万现金从王政手里抽回来,装回信封,拉上拉链。他转身往台阶下走。王政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想清楚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邓新霁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王政的脸。金牙在烟雾里一闪一闪的。
“王政,你听好了。我爸那几间破瓦房,拆不拆,值多少钱,跟你没关系。你以后再找我媳妇,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麻将馆后门坐着的两个人抬起了头。王政脸上的笑淡了,烟夹在指间没再抽。邓新霁把信封揣好,沿着马路走了。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在路口的花坛边坐下来。
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全是汗。
刚才那段路走得腿有点软。
他摸出手机,想给郑楚婷打电话,翻到通讯录又停住了。
他给她改了备注,从“老婆”改成了她的全名。
就在昨晚改的。
他盯着屏幕上“郑楚婷”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09
邓新霁没有回家。
他去了城北派出所。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邓新霁把借款的经过说了一遍,没说委托书的事,也没提他妻子。
民警听完,说这类民间借贷,只要对方没暴力催收,派出所管不了,建议起诉到法院。
又说,如果涉及威胁恐吓,可以留记录。
邓新霁问,放高利贷算不算违法。
民警说,超过法定利率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但民间借贷本身不违法。
他留了联系方式,走出了派出所。
大厅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后窗贴着“王政装修”。
驾驶座上没人。
他经过面包车的时候,顺手在车牌上抹了一把灰,糊住了最后两位数字。
傍晚他回到家,郑楚婷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个文件夹。
她把三张借条一张一张撕了,碎纸片扔进垃圾桶。
邓新霁站在门口,看她撕完,没说话,去厨房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到餐桌上。
邓宝山在卧室里叫了一声:“新霁。”
他进去。父亲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老爷子抓住他的手,干枯的手指头捏得他生疼。
“爸,咋了。”
“楚婷刚才给我送药进来,哭了一鼻子。她说爸,以后药我去医院开,不走别人了。你跟她是不是闹别扭了。”
邓新霁把父亲的手塞回被窝,掖了掖被角。他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的光照着父亲瘦削的脸颊,颧骨上的皮耷拉着。
“没闹。爸,明天带你去医院,把手术做了。”
邓宝山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台灯把两个儿子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墙上。
“钱呢。”
“借了。”
“欠人钱,日子不好过。”
“比欠人命强。”
老爷子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够枕头底下的布包,这次没摸到,被邓新霁提前拿走了。
他攥着那个三千六的布包,攥得紧紧的。
父亲抽了一辈子旱烟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手指关节鼓出来,像老树的节疤。
“爸,这钱你留着买烟叶子。”
邓宝山咳了两声,笑了,笑声里有痰音,呼噜呼噜的。他说行,买烟叶子。
10
邓父的手术排在两周后。
邓新霁把老家的堂弟叫来帮忙看护。
手术前一天,他带着郑楚婷和子轩回了一趟老家。
老宅院墙上的碎玻璃还在,屋顶的瓦掉了几片,露出下面的泥坯。
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
郑楚婷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完桌面擦板凳,擦完板凳擦窗台。
子轩在院子里追一只花猫,追到枣树底下,猫蹿上树,他蹲在树根那儿仰头看。
邓新霁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一个月前,这间堂屋里还摆着父亲的药盒和搪瓷盆,床上扔着没洗的衣服。
王政来过五次,每次都坐在那张八仙桌旁边,跟老爷子喝酒,套话。
那张桌子,郑楚婷也在同一个位置坐过。
她回来过两趟,每趟只待了十几分钟,放下东西就走。
她怕待久了,眼里的东西藏不住。
手术那天,邓新霁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郑楚婷带着子轩坐在对面那排椅子上。
子轩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她的裤腿。
她没有擦,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背。
手术室的门推开,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邓新霁站起来,扶着墙稳了稳身子。
郑楚婷也站起来,两人隔着两排空椅子对视了一眼,谁也没笑。
那天晚上,子轩被姥姥接走了。
邓新霁和郑楚婷坐在同一辆公交车上回家。
最后一排,她靠窗,他靠走道。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车厢里摇摇晃晃。
郑楚婷睡着了,头歪向窗户那一边,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
邓新霁看着她,发现她鬓角长了几根白头发。
她才三十三。
车到站,他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说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走回小区。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五楼的门打开,郑楚婷先走进去,邓新霁跟在后面。
玄关的鞋架旁边多了一双男式拖鞋。
是给他买的,标签还没撕。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碗鸡汤,用盘子扣着。
郑楚婷已经进了卧室,门虚掩着,灯亮着。
邓新霁掀开盘子,汤还温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那张咖啡厅玻璃窗外的偷拍照片,他一直没删。
照片里郑楚婷低头望着桌面,王政的手指伸向她的手背。
他长按那张照片,弹出删除确认框。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卧室里传来郑楚婷的声音:“新霁,把灯关了。”
他应了一声,把碗洗了扣回原处。
关掉客厅灯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刚走过十二点。
又是凌晨。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照在地砖上,正好是那天子轩站着说那句话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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