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多喜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眼皮一抬,五个孩子没人敢先动筷子。他最瞧不上的,是大儿媳闻佳音。在他嘴里,这女人“又不姓赛”,账本碰都别想碰。
可偏偏是这个不姓赛的女人,后来拿出了钱,替他那个窝囊老大堵债主的门。
事情得从那张存折说起。赛多喜把折子和身份证悄悄塞给了老四赛千金。这闺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对钱没半点概念,转头就把东西交给了丈夫金景然。
金景然这人,心思活泛,眼珠子早就盯上了石永年那棵大树。他取了钱,一股脑投进了房地产,连个水花都没给赛家留。
赛多喜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盘算着怎么分那笔款子。老大赛秀明刚接手工程队,被人忽悠得团团转,钱没挣着,外头的女人倒是沾上了。老二赛秀亮律所开了张,人脉没攒下,先被石永年设局背了官司。老四那边,金景然露了馅,婚也离了。三个孩子,三张离婚证,齐刷刷摆在他面前。
老头揣着存折去银行,想把钱分了,给儿女们缓口气。柜员隔着玻璃说了句话,他扶着台面才没软下去。钱早没了。
谁取的,他不知道。密码谁说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石永年这盘棋,下得比他想的长。人家压根没动他那笔钱,只是把金景然这条线捏在手里,轻轻一拽,赛家的底裤就掉了。
赛多喜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头一回觉得自己那把藤椅,其实什么也镇不住。
转机来得不声不响。
闻佳音回来了。这个被赛多喜防了十几年的儿媳,当年在赛家管着账、伺候着老小,每月到手的生活费就两千来块,买棵葱都得等他点头。她走的时候,赛多喜没拦。她回来的时候,赛多喜没脸看。
闻佳音没哭也没闹,掏出一笔钱,递给赛秀明。话很平:“先把债主安抚了,别让人堵门。”
紧跟着,杨美帆也站了出来。老二媳妇,电视台主持人,平时话不多,看事却准。赛秀亮那场官司眼看要把人拖垮,她把自个儿和爹妈的积蓄全取了出来,往桌上一搁。赛多喜看着她,嘴张了两回,没发出声。
这俩女人,一个被他叫了十几年“外人”,一个他连正眼都没给过几回。到头来,一个替他保住了大儿子的体面,一个替他兜住了二儿子的命。
赛多喜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那天他低了。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给闻佳音和杨美帆道了歉。然后翻出纸笔,一笔一划写了张欠条,写明日后拆迁款下来,这两个儿媳先拿大头。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有点抖。
赛家那五个子女,亲生的四个,抱养的 一个,围坐在一张桌上吵了半辈子。争的是钱,伤的是心。赛多喜一直以为,只要钱攥在手里,这个家就散不了。到头来钱没了,家还在。撑住它的,是两个他从来没算进“赛家人”里的女人。
闻佳音后来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她只是跟以前一样,该做饭做饭,该管账管账。只不过这回,赛多喜把账本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没再补那句“你别碰”。
有些道理,一个老人得活到快走不动了,被现实扇一巴掌,才肯认。赛多喜认了。就是不知道,他那把旧藤椅,往后坐着还踏实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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