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66 年,香港,精武体育会。

一位五十七岁的先生来开八卦掌班。他不靠教拳吃饭,也不靠教拳出名——按他自己的说法,拳是私事,不是生意。

来报名的人挤满了屋子。开课后,几十个学生里,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一个。

他叫孙宝刚。三十七年前,他在广州拜傅振嵩为师;这一班,是他第一次把师门的东西公开教出去。

金山县的孩子

孙宝刚,1909 年生,江苏金山县黄泥村人。金山在今天的上海市境,当年还是个县。

他少年时就迷武术。那个年代的江南城镇,拳师在茶馆后院、祠堂空地、米行仓库里教拳,孩子站在边上看,看着看着就入了门。

金山一带靠近上海,风气更杂。1910 年,霍元甲在上海办精武体操会,“尚武精神”四个字就是从那里传开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种风气里长大,喜欢拳脚几乎是必然。

后来他考进上海东吴大学,读的是物理。

一个物理系学生,南下学拳

1929 年前后,傅振嵩南下广州。孙宝刚那时也在南方,见了傅振嵩,知道他是有真东西的人——战前天津《大公报》编的《国术名人录》里写过一句:傅振嵩得八卦拳真传,是正统的真正继承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是他拜了师。

这段师徒关系有点特别:不是在大班里学,是傅振嵩到他家里,一个人一个人地教。这样学了几年,才被收为入室弟子。

傅振嵩在 1929 年后的广州,同时在铁路工会、青年会、精武体育会、中山大学好几处任教,从学的人以万计。在这种局面下还能腾出时间上门教一个人,说明他看重这个学生。

据孙宝刚自己说,傅振嵩一生授人无数,择徒极严,正式拜师入门的,除他之外只有十余人。

东渡与从军

东吴大学毕业后,他东渡日本,进陆军士官学校。

回国之后从军,赶上抗战,一路做到集团军中将参谋长。

以他的学历,在当年的军队里算是稀缺人才:既懂战术条令,又懂军队的组织与后勤。参谋长的位置,管的正是这些。

这一段在武术资料里只有一行字,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学过物理、读过日本军校、又在战场上待过八年的人,看拳的眼光一定和别人不一样。

士官学校教的是战术、操典、步兵操练;战场上要的是活下来。这两样东西跟八卦掌看起来没关系,但它们训练了一件事:判断距离与时间。走圈走得好不好,说到底也是这两件事。

抗战胜利后他转入政界。这一段涉及党派与政局,与拳无关,本文不展开。

战后重逢

抗战爆发后,广州待不住了,师徒各自离散。

战后,两人又在广州碰上。据门内记述,从那以后“练习无间”——一个教,一个练,不曾断过。

这几年是孙宝刚拳艺最扎实的阶段。他已经三十多岁,身上有战场留下的伤病,也有一个成年人学拳的耐性:不比谁快,只比谁不断。

战后的广州,武馆也慢慢缓过来。沦陷时停办的场子一家家重开,北方来的拳师多半留在了岭南。傅振嵩那时已是六十多岁的人,还在教;孙宝刚就在旁边跟着练。

一九四九:香港

1949 年,他移居香港。

此后十七年,他没有教过拳。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教。门内的说法是:他一生军政事务繁忙,从不授徒;也有人说,他是把拳当成私事,不愿意拿它换钱。

那十七年里,他在香港做什么,资料几乎没有。一个做过中将参谋长的人,到了殖民地城市,能做的事不多。

1949 年前后南来的北方拳师不止他一个。香港的精武体育会 1922 年就成立了,一直担着联络各地武林、推广国术的活。北方拳师来港,多半先在这类团体落脚,再自己开班。

一九六六:精武那一班

1966 年,香港精武体育会邀他开八卦掌班。另一种说法是 1965 年开设八卦拳班,两种说法相差一年,本文并列。

那时正是香港武馆最盛的年代。六十到七十年代,全港武馆四百多家,习武的超过一万人。

武馆多半开在大厦顶层,师父租一个天台,就在天台上教兵器、教狮艺。收入少,很多师父“朝卖鱼、午跌打、夜授课”——早上卖鱼,中午做跌打,晚上才教拳。

天台武馆听上去寒酸,其实是那个年代香港的常态:地面铺租贵,天台便宜;白天要谋生,晚上才有空。武馆、狮队、跌打铺,三样常常是同一个人在做。

孙宝刚不属于这一类。他授拳从不作为谋生之道,淡泊名利,教得亲力亲为。

他也不是自己租天台开班,而是挂靠在精武体育会名下。这层关系很重要:精武是社团,有场地、有学员来源、有公开的名分;对一个不愿把拳变成生意的人来说,这是最合适的位置。

用物理讲拳

他教拳最有名的一点,是用物理学的原理讲内家拳。

一个东吴大学物理系的学生,讲起重心、杠杆、力的传递,比讲“气”“意”“劲”要清楚得多。学生们说,这样更容易领会,也更容易往深处走。

这不是把拳讲成公式。拳还是拳,只是换了一套说法,让听不懂“松沉”“听劲”的人也能摸到边。

这件事在八卦掌的传承里有点特别:多数拳师传艺靠口传身授加比喻,他多了一层可以讲明白的话。

比如走圈时为什么要“屈膝坐胯”——从力学的角度看,是把身体的重心压低,让支撑面变宽,转起来才不容易被推倒。再比如换式时为什么先动脚再动身——脚是支点,支点不动,上面动得再好也是空转。

这些话说出来,学生不必先信,能先懂。懂了再练,练到身上,才算数。这大概就是他教法的用意。

还有一层好处:讲得清楚,就不容易走样。靠比喻传的拳,一代一代比喻下去,最容易失真;换成能验证的说法,反而守得住。

各人各法

他教学生,不是一套教材发到底。

据弟子回忆,他会先衡量每个人的资质、能力,再分别用不同的要求教;如果判断这个人接得住,就毫不保留,百分之百地传。

他为人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这两句在武术资料里常见,但用在他身上不算套话——一个做过中将的人,肯在香港的天台上一个个纠正学生的脚,这本身就说明点什么。

他教的东西仍是傅振嵩那一套,没有自己改。这一点在武术传承里不容易:很多二代弟子学到手就要“立字号”,他没有。

1966 年那一班几十个学生,多数人来了几堂就走了。廖国存留了下来。

廖国存后来成了香港武术联会的武术顾问,教了几十年拳,带出大批学生。他回忆那段日子,只说了一句:坚持大过天分。

还有李考全,1969 年进精武的班,跟孙宝刚学,习拳五十多年,教拳三十多年。他后来成了香港非遗普查的受访者,把傅式八卦拳的套路、器械、步法一一讲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教了几十年,一个讲了几千字的口述记录。一门拳能进非遗清单,靠的就是这种笨功夫:有人肯留下来,有人肯说清楚。

一九九〇

孙宝刚 1990 年 9 月 6 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从他 1966 年开班算起,二十多年里在他手上学艺的人不下数千。远自欧美的也有人慕名到香港拜门,或请他去执教。

这批东西里,有些路数是傅振嵩当年在广州定下来的,有些是傅振嵩晚年还没来得及整理、由弟子们补全的。一个门派的口传谱系,往往就是这么一点点补齐的。

他传下来的是傅振嵩那一支:先天掌转圈,主柔化;后天掌走直线,横冲竖撞,以摔打踢拿为用。套路十多个,另有八卦鸳鸯钺、八卦剑、八卦刀、七星剑等器械。

2011 年前后,香港做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把“傅式八卦拳”列进清单,编号 3.68。清单里写着:传人孙宝刚于 1940 年代来港。

清单还记了一件事:香港比较流行的两支八卦拳,是傅式与高式。两个来源,一个从广州来,一个从山东来,最后在同一个城市的后巷和天台上并存。

一个江苏金山的孩子,一个日本士官学校的学生,一个做过中将参谋长的人,最后以“拳师”的身份被一座城市记了下来。

争议与留白

生卒:1909—1990 年 9 月 6 日,各本一致,享年八十一岁。

拜师时间:一说是二十年代末,一说在 1929 年傅振嵩南下之后。两种说法相差一两年,与他东渡日本、入学士官学校的时间次序也对不上,本文不强行排序。

官职:“集团军中将参谋长”见于武术类资料与纪念文章,未见军政档案核对,本文按记述处理。

开班年份:1966 年(精武体育会聘为八卦掌班教师)与 1965 年(开设八卦拳班)两说并存,香港非遗普查两种表述都出现过。

“从不授徒”与“数千人学艺”:前者指 1949 至 1965 年那十七年,后者指开班之后,两说并不矛盾,只是时段不同。

一处留白:他在香港的头十七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一个曾经位至中将的人,靠什么生活、在哪条街上走、有没有再摸过拳——都空着。我们只知道 1966 年他走进精武体育会的时候,拳还在手上。

另一处:他 1949 年之后有没有再回过上海或广州,资料里没有一句话。妻儿、住处、日常,全空白。这类人物,留下的往往只有“拳”的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