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九岁。

我正蹲在厨房地上剥蒜,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听见客厅里老公大刘扯着嗓子喊:“嫂子,别忙活了,老赵和孙明到了!”我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端着蒜碗出去。玄关那儿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胖,戴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两瓶趵突泉特酿,笑得眼睛眯成缝;另一个瘦些,穿灰夹克,头发剃得极短,颧骨有点高,站在高胖身后半步,正把手里一箱牛奶往鞋柜边放。大刘从后面挤过来,巴掌拍在高胖肩膀上:“这是老赵,赵伟,我上铺。这是孙明,我们班当年最能喝的主儿。”老赵哈哈笑着把酒往我手里塞:“嫂子,打扰了打扰了,大刘说你做饭一绝,我们可是闻着味儿来的。”孙明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说了句“嫂子好”,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招呼他们坐,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油锅正热着,我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客厅里大刘已经开了酒,三个男人碰杯的声音脆生生的,老赵嗓门大,讲着当年宿舍里大刘喝多了抱着暖气片喊媳妇的事儿,笑得我隔着墙都忍不住摇头。糖醋排骨收汁的时候,三岁的朵朵从她的小帐篷里钻出来了——她本来在客厅角落看绘本,大概是被生人说话声引出来的。我听见她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然后安静了几秒,接着童声脆亮亮地响起来:“这叔叔来过。”

我手里铲子停了一下。老赵的笑声戛然而止,客厅里突然静得能听见茶几上瓜子壳落地的声音。我探头往外看,朵朵正站在孙明腿边,胖手指头直直地指着他的脸,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叔叔,来过咱家。”孙明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手里那杯酒悬在半空没往嘴边送。大刘先反应过来,打着哈哈说:“闺女,你认错了吧?孙叔叔头回来咱家,以前都在济南呢。”朵朵歪着脑袋,很认真地说:“来过。在门外面。”她转身指着入户门的方向,“站那儿,跟爸爸说话。”

老赵放下酒杯,拿纸巾擦了擦嘴,笑说:“小朋友记性好,是不是见过照片啊?大刘你手机里是不是有我们合照?”大刘摇头:“我手机里没他照片,我媳妇知道,我连同学群都免打扰的。”我端着排骨出去打圆场,白了朵朵一眼:“别瞎说,孙叔叔是头回来。”朵朵嘴一瘪,有点委屈,拽着孙明的裤腿不撒手:“就是来过嘛,那天还给我糖了。”孙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朵朵,慢慢把酒杯放到茶几上,问:“小朋友,你记得是什么时候吗?”朵朵想了想,掰手指头:“穿厚衣服的时候,下雪。”去年冬天?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年冬天大刘确实有段时间天天加班,说公司赶项目,有时候十一点才回来。但我没往别处想,毕竟孙明在济南,大刘在青岛,隔着小三百公里呢。

孙明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上面挂着个毛绒小熊钥匙扣,递给朵朵玩:“叔叔这次没带糖,这个小熊送你了。”朵朵接过去,高兴了,跑回帐篷里。老赵端起杯岔开话题:“来来来喝酒喝酒,小孩子记串了,我家那个还说我带他去过动物园看大象呢,我一查,那阵子我出差在深圳,他肯定是把电视里的动物世界当真的了。”三人又碰了杯,大刘也跟着笑,但我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有点干。

饭吃到一半,老赵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家里老二发烧,媳妇一个人弄不了,得提前撤。大刘说那让孙明住下吧,明天再走。孙明摆摆手,说不用,他跟着老赵的车一块儿回济南,反正也不远。大刘留了两句,没强求。我去厨房装了两盒排骨让他们带上,老赵一个劲儿道谢。孙明穿外套的时候,蹲下来跟朵朵挥手:“叔叔走了啊,下次来给你带一大盒济南的高粱饴。”朵朵抱着小熊点头。我送他们到门口,电梯来了,老赵先进去按着开门键,孙明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嫂子,排骨真好吃。”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安静下来,楼道声控灯灭了,我踩了一脚才亮。

关上门,大刘正靠在鞋柜上换拖鞋,动作有点慢。朵朵跑过来拽我衣角:“妈妈,那个叔叔上次来真的给糖了,我没骗人。”我蹲下来问她:“那你怎么没跟妈妈说呀?”朵朵歪头:“爸爸不让我说。”我站起来,看着大刘。大刘把拖鞋穿好,直起腰,搓了把脸,说:“媳妇,你听我解释。”他指了指沙发,让我坐下,自己坐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去年十一月吧,有天孙明突然来青岛了,他也没提前说,到了才给我打电话,说在咱小区门口。我下去一看,他开个面包车,后头拉了一车海鲜,说是他们公司发的福利,他吃不完,想着给咱送点。我跟他说你带回去,他说都到了搬上去吧,我寻思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就让他上来了。”大刘咽了口唾沫,“那天你正好带朵朵去你妈那儿了,家里没人。他搬了两箱上来,坐了会儿,喝了杯水。朵朵那会儿在楼下小广场玩,你妈带她上来的,你忘了?那天你妈说家里没酱油了让你去买,你上来的时候人家孙明刚走两分钟。”我慢慢想起来了,去年冬天确实有一次,我妈带着朵朵在楼下玩,我上楼拿酱油钱,好像是在楼道里碰见个穿黑羽绒服的人往下走,戴着帽子我没看清脸。大刘接着说:“朵朵在楼道里碰见他了,他给了朵朵一颗大白兔奶糖,朵朵要吃,我说别吃了马上吃饭了,就哄她说叔叔给的先装兜里。后来你回来我也没提,我怕你说我,人家来送东西我连顿饭都没留。”他低头抠手指头,“我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你多想。”

我靠在沙发背上,胸口那口气有点堵。怕我多想,所以瞒着。这逻辑拧巴得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着,朵朵在帐篷里抱着小熊自言自语编故事。大刘见我不说话,急得往前探身子:“真就这么回事,就是送海鲜,坐都没坐十分钟。你想想,那天晚上咱是不是吃了顿海鲜火锅?虾和蛤蜊都是他拿来的,我跟你说是我买的。”这么一提我真想起来了,那顿火锅的虾特别大,我还说大刘你啥时候这么会挑海鲜了,他含糊说同事介绍的。原来是这么个来路。我哼了一声,说:“那你今天见着他怎么不主动说?让人家孙明多尴尬,还得在饭桌上装头回来。”大刘搓了搓手:“我忘了这茬了,我都忘了朵朵见过他。小孩记性怎么这么好啊,都小半年了。”他脸上露出那种又无辜又心虚的笑,鼻子皱起来。

我正想继续审,手机响了,是孙明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还是闷闷的:“嫂子,今天不好意思啊,刚才人多我没细说。去年冬天我去送海鲜那次,是我不对,我到了才跟大刘说的,还让他别跟你讲怕你忙活做饭。你别怪大刘,都是我考虑不周。朵朵那孩子记性真好,我挺不好意思的,改天叫大刘带着你们娘俩来济南,我请客,正正经经吃一顿。”后面老赵凑过来喊了句“嫂子我也作陪”,然后一阵笑。我听完,把手机递给大刘看。大刘挠了挠后脑勺:“你看看,老孙这人就是实诚。”我瞪他一眼:“你少来,你俩合起伙瞒我,还有理了?”他嘿嘿笑着凑过来要搂我肩膀,我推他一把:“洗碗去。”他麻溜儿起身收拾桌子,把剩菜倒保鲜盒里,碗摞得歪歪斜斜往厨房端,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那下周咱去济南?我请他们吃烧烤。”朵朵从帐篷里探出脑袋:“爸爸,我也去!我要吃糖!”大刘喊:“行!给你买一大包高粱饴!”厨房水声响起来,混着大刘跑调的哼歌声,我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蒜,嘴角没绷住往上翘。这事儿说大不大,就是一个男人怕麻烦把老婆蒙在鼓里,另一个男人走了之后也琢磨过来了觉得不地道。可三岁孩子记得清清楚楚,一颗糖记了半年。我走到帐篷边蹲下,问朵朵:“那个叔叔给糖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朵朵从小熊身上揪了根毛,奶声奶气学:“他说‘嘘,别跟你妈说,就说是爸爸给的’。”我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大刘!”那边碗掉水池里的声音当啷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