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面端上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妈在厨房里站了一个多钟头,和面、擀面、卧蛋,最后炝一勺葱花油浇上去。端出来的时候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手上还沾着白面。
王倩快十一点才起。头发散着,趿着拖鞋挪到桌边,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脸一偏,“呸”一声,连面带蛋全吐在地上。然后起身回屋,门摔得整面墙都跟着颤。
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又没了动静。我妈蹲下去收拾,捡到一半,手停在半空。我站在堂屋门口,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愣是没敢出口——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这个家欠着二十多万的外债,我连冲上去问一句“你什么意思”的底气,都是欠着的。
我叫范志远,在城里修车。出事之前,我日子过得简单:白天趴在车底下,机油糊一脸,晚上回宿舍,工资一分一分往卡里存,想着攒两年,在县城付个首付,再谈个对象。
去年年底店里最忙的时候,我妈一个电话把我从工位上薅了回去。她说村里有户人家的姑娘,长相不歪,刚从电子厂回来,正经没谈过对象,上门提亲的男娃排着队呢,再不回来,好菜都让别人夹完了。
为了这场相亲,老两口没少下本钱。跟邻居家借了小轿车,给我从头到脚置办了新行头,皮鞋是崭新的,我妈头天晚上拿报纸把鞋底都擦了一遍。
那天上门,屋里果然坐着另外四个男娃,个个收拾得人模人样。轮到我的时候,我不会说漂亮话,问一句答一句。说到修车,我说这行不体面,但饿不死,手艺在,饭就在。她爸点了点头,没接话。
后来媒人传话,说女方家看中了我“老实、勤快、有手艺”,四五个男娃里头,把我挑出来了。
我妈那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我爸破天荒喝了二两酒,举杯的样子,像打了胜仗。
我那时候也真觉得自己是走了运。
直到谈条件那天,我才明白这场“胜仗”的价码。媒人坐在中间,掰着指头报数:彩礼二十六万八,要车,要县城的房子。
屋里静了几秒。我爸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半天,只问了一句:“啥时候办?”
我家的情况,村里人都清楚。我爸在地里刨了一辈子,农闲时去镇上工地扛水泥;我妈在服装厂做了十几年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出头。二十六万八,是我们家不敢往深处想的数字。
可我爸妈像是不觉得。第二天起,两个人分头跑:我姑家拿了三万,我舅家拿了四万,我爸的老战友两万,我妈的姊妹一万五,村里的、镇上的,能开口的都开口了。
存折上那点养老钱取出来那天,我妈在信用社门口站了半天,进去之前,把存折又翻看了一遍,跟看一件要送走的东西似的。
钱凑得差不多了,日子也定了,临到婚期前十来天,那边又传话来:两万八的下马礼,一万零一块的改口费,一样不能少。
我爸在电话里“嗯”了三声,挂了电话,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起身找粮贩子把家里囤的两千多斤麦子卖了。粮贩子压价压得狠,我爸没还一句嘴。
我妈则去了她远房姊妹家,坐了一下午,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信封,脸上是笑的,眼圈是红的。
就这样,婚还是结了。从见面到领证,前后不到一个月。
领证出来,王倩翻着那个红本本,慢悠悠说了一句:“我可得想好喽,跟你过日子到底亏不亏。”我当她是玩笑,也跟着笑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这场婚姻里,她跟我说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婚后她没再去上班,也没在家开过一次火。我妈天不亮起来做饭,她睡到晌午起来点外卖;换下来的衣服在盆里泡三天,最后还是我妈去搓的。
她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刷手机,音量开得老大,刷到别人老公晒金镯子,就把手机往我跟前一递:“看看人家。”
我说家里欠着账,等我缓两年。她眼一横:“跟你真是瞎了眼。一个修车的,一个月挣几个钱?我们厂里随便一个组长都比你强。”
话越来越难听,后来连我妈也捎上了。嫌我妈做的饭油大,嫌我妈说话土,嫌我们家“门风矮”。我妈听见了就往厨房躲,说灶上的火没封好,烟熏眼睛。
我发工资那阵,给她买了件外套。她捏着领子看了看牌子,扔回床上:“这牌子,我们厂门口打折才九十九。”那件外套后来一直叠在柜子顶上,没见她穿过。
中间有阵子,债那头也紧。我舅打电话来,说家里要用钱,问那四万能不能先还一万。我爸在电话里连声说“中中中”,挂了电话,在门槛上蹲到天黑。
我妈把攒下的鸡蛋攒了攒,拎去舅家看了一趟。回来路上电动车没了电,十几里地,是她一步一步推回来的。
真正闹翻,是今年开春。她表妹要结婚,她说要置办行头,不能空着手去,让我拿八千。我说这个月刚还了一笔账,真拿不出来,要不先拿两千。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知道,嫁到你们家,我这辈子算完了!”
她手指头戳过来,戳在我肩膀上,一下,又一下。我血一下顶上来,吼了一句“你够了没有”,抬手把她的手推开了。
我其实没使多大力气。可她愣了两秒,随即哭喊着“范志远你敢打我”,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她走后第三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离婚”两个字在心里滚了几十遍。第四天早上,我找了个本子,拿笔算账:彩礼二十六万八,下马礼加改口费三万八,酒席、三金、来回路费又是几万。
真离了,这些钱能不能要回来、能要回几成,谁也说不准,就算全要回来,官司也得打上一年半载。而债,是我爸我妈一笔一笔从亲戚手里借出来的,欠条上按的是他们的手印,往后要拿他们的养老日子去还。
人财两空。
这四个字我在本子上写下来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第五天,我提着两箱牛奶、两袋苹果,坐车去了她家。
门开了。她妈上下扫了我一眼,一句话没有,手扬起来就是一耳光。
牛奶和苹果哗啦散了一地,有几个苹果滚到门槛外头去了。我弯腰去捡,她妈抬脚把一个苹果踢开:“还有脸来?我闺女在你家受了多大的罪?你们家那破地方,她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没捡成,就直起身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反倒出奇地静——我知道,这一耳光躲不掉,也赔得起。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电动车吱的一声急刹。是我妈。她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信儿,骑着那辆旧电动车,从家一路赶了十几里地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后来我才知道,是她攒的鸡蛋和两瓶好酒。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站了几秒,才小碎步挪到亲家母跟前,腰一下就弯了下去,弯得快成了直角。
“他婶子,”我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不懂事,是我们家没教好。你打他骂他,都行。倩倩嫁过去受了委屈,是我们家高攀了。你行行好,让倩倩回来吧,往后我们全家让着她,我说话算话。”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躬,被人家一句一句地堵。那袋鸡蛋她递过去,人家没接,她就一直端在手里,端得胳膊都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的背影。那个在我记忆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从来没在人前弯过腰的女人,脊背弯得像地里压弯的扁担。她今年五十六了。
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砸在地上,砸在滚出来的苹果上。她妈瞥见我哭,鼻子里哼了一声:“在我家门口哭丧,给谁看?”
好话说尽,那天王倩没露面。隔了一天,她妈来了电话:“倩倩后天回去。你们来接,别空着手。”
我们又备了一份厚礼,把人接了回来。
日子照旧。她睡到晌午,我妈天不亮就在厨房。她偶尔也跟我说话,内容只有两种:要钱,和数落我没本事。我妈还是那个我妈,天不亮起来,晌午不歇,夜里在灶前打盹,怕误了给人做饭。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端坐在灶前睡着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她手机上定着五点的闹钟。
回来的头一晚,我妈又擀了一回面。这回王倩吃了几口,没吐,也没说一句好。我妈在厨房里听着动静,出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压低声音问我爸:“你说,面是不是擀得够软?”
我爸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把烟摁灭了,说睡了睡了。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一吹,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里全是茧子,是修车磨的,也是还债还出来的。回到屋里,我翻开那个记账的本子,一页一页往下看:姑家三万,舅家四万,战友两万,姊妹一万五,粮款、酒钱、杂项……看到最后一页,我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
早点还清。还清了,妈就不用再天不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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