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公安部、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对18起涉食品安全重大犯罪案件集中挂牌督办,其中包括“甲醛白菜”案、“假洋保健品”案、“硫磺竹笋”案等。中央政法委有关部门负责同志表示,政法机关将持续保持对危害食品安全违法犯罪的高压严打态势,以严格执法解决突出问题,切实筑牢食品安全防线,全力维护人民群众“舌尖上的安全”。

“假洋保健品”与甲醛白菜、硫磺竹笋并列出现在这份挂牌督办名单中,释放的信号并不寻常:在监管视野里,假洋保健品的性质已经不再是“虚假宣传”或“消费纠纷”,而是与直接投毒、掺假同列的危害食品安全重大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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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假如何做到“手续齐全”

在挂牌督办前后进入公众视野的“诺斐丽”案与“优思益”案,提供了理解这条链条的完整样本。

“诺斐丽”(NutriFavor)的操作路径,近乎一份假洋品牌的“标准作业手册”。据央视与宁波检方披露的信息,两名嫌疑人先在澳大利亚花费数千元通过中介注册空壳公司及“诺斐丽”商标,再以近10万元购得原产地证明;产品实际由广州工厂代工生产,配方由公司内部一名食品专业员工自行调配,未做任何安全性评估,部分成分(如麦角硫因)在我国尚未获批作为食品原料使用。成品出厂后,先报关出口至香港,再经陆路当天运回内地保税仓,货物甚至无需拆箱,便获得了全套进口报关单和保税仓物流记录。在电商平台上,这款成本仅三四十元的普通食品,以320元的价格销售,2025年5月至2026年3月的十个月间,在天猫、小红书、京东、抖音四家平台的总销售额达435万余元,非法牟利超211万元,而营销推广费用高达220余万元,占营收一半以上。

“优思益”的路径则揭示了另一种变体。这款在多个平台叶黄素品类中位列销量第一的产品,宣称“澳洲原装进口”,但其在澳大利亚的注册地址经实地核查竟是一处汽车维修站。其背后的运作逻辑与“诺斐丽”如出一辙:国内工厂生产,营销公司负责“洋品牌化”,购买国际奖项、聘请外籍人士冒充专家背书,再通过保税仓完成“进口”身份的最终包装。2026年4月,国务院食安办、市场监管总局、海关总署对涉及的抖音、淘天、小红书三家平台企业进行了约谈。

两个案件的共同点不在于造假手法的“高明”,而在于整套操作在形式上几乎无懈可击:有境外注册商标,有原产地证明,有报关单,有保税仓发货记录。消费者在平台上看到的所有“合规凭证”都是真实的——只是它们所指向的生产地点和品牌归属,与消费者的理解之间隔着一整套被精心设计的制度套利。

一条“个人自用物品”的监管通道

按照商务部等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完善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监管有关工作的通知》,以跨境电商“网购保税进口”模式入境的保健品,不需要取得国内保健食品的“蓝帽子”注册或备案,而是作为“个人自用物品”监管,只需符合原产国的质量标准即可进口。这一制度设计的初衷是便利消费者通过跨境电商获取境外商品,但它同时也导致:国内生产的普通食品,只要完成“出口—回流”的形式流转,就可以绕过“蓝帽子”体系对安全性和功能声称的全部审查。

换言之,决定一款产品走“国产保健食品”通道还是“跨境进口”通道的,不是产品的实际属性,而是它在单据上从哪里来。造假者所做的,本质上就是利用这一制度落差:把在国内生产的产品,通过“香港一日游”或“保税仓一日游”赋予一个“境外来”的法律身份,从而进入一条审查密度显著更低的监管通道。保稅仓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并非“共谋者”,但它确实被工具化了:海关对保税仓货物的核验集中于通关资料的形式合规,并不核实品牌的实际生产地点,而消费者普遍将“保税仓发货”误读为原产地和品质的信用背书。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平台审核在这一制度落差之上又叠加了一层“形式合规”的放大效应。店铺持有境外注册商标、原产地证明和报关单,平台的形式审核便得以通过;至于商标注册地与实际生产地之间的断裂、报关单背后的“一日游”轨迹,并不在常规审核的射程之内。违法收益与违法成本之间的悬殊,则使这条通道具备了持续的经济激励:单盒成本30余元、售价320元,十倍级的毛利空间足以覆盖商标注册、产地证购买和流量投放的全部支出,而即便案发,此前的行政处罚多落在虚假宣传的范畴,与获利规模并不匹配。

2026年以来,跨境电商保健品领域的规则密度也在显著上升。2026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商务部发布公告,明确跨境电商零售进口食品经营者承担食品安全主体责任,须委托境内企业负责召回工作。海关总署第280号令配套的“重点监管成分清单”将褪黑素、辅酶Q10等成分纳入重点监管,全链路溯源和“一物一码”体系的建设方向也已明确。三部门在约谈平台时释放的核心信号,是从“形式审核”转向“实质穿透”,推动跨境与国产商品“同标准、同监管、同处罚”。平台端的入驻门槛也在跟随收紧。

这一轮监管收紧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淘汰了多少个“假洋保健品”,而在于它迫使行业面对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保健品的可信度,究竟应当锚定在它的注册地标签上,还是锚定在它的实际生产链和可验证的安全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