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 都城往事
开封四面都是平地,北边一条黄河,冬天还会结冰。金兵第一次南下,渡过黄河只用了几天,又过几天就到了城下。
这些毛病,北宋人自己最清楚。开国皇帝赵匡胤就想搬走,可他没搬成。
开宝九年(976年)四月,洛阳。
赵匡胤刚在这里祭完天地。这一年他五十岁,南唐刚灭,李煜正月里才被押到开封,天下眼看就要收拾干净了。
他是在洛阳出生的,喜欢这里的风土。祭礼办完了,他不想回去。
《续资治通鉴长编》说,"群臣莫敢谏"。
最后开口的是个武将,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算了一笔账:
"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陛下居此,将安取之?"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开封城里驻着几十万兵,吃的是汴河从江淮运来的米。您住在洛阳,这些人吃什么?
赵匡胤没听。接着,他的弟弟晋王赵光义也来劝。赵匡胤说,迁到洛阳还不算完,以后还要迁到长安。
赵光义叩头苦谏。赵匡胤这才说出了真正的理由:
"吾将西迁者无它,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他想要的是山河。有了山河做屏障,就不用养那么多兵。
赵光义回了五个字:"在德不在险。"
赵匡胤没有接话。等弟弟出去了,他才对身边的人说:
"晋王之言固善,今姑从之。
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他回了开封。半年后,赵匡胤在开封去世,赵光义即位。
迁都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 壹 —
一块"天生的战场"
开封没有险,这件事从战国起就人人知道。
那时候这里叫大梁,是魏国的都城。张仪去游说魏王,开口就戳魏国的痛处:"魏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辏,无有名山大川之限。"后面还有一句更直白:"魏之地势,故战场也。"
楚汉相争时,郦食其也这样形容开封附近的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
四通五达,放在商人嘴里是好话,放在守城的人嘴里就是噩梦:四面八方的路都通到这里,敌人也一样走得过来。
拿长安和洛阳比一比就更清楚。
长安, 关中盆地 四面有关, 运粮要过三门峡最难, 唐末被拆, 沦为丘墟
洛阳, 山河环绕 表里山河, 运粮比长安近仍要转运, 京邑凋弊, 宫阙不完
开封, 一马平川 无险可守, 运粮汴河直达最省事, 五代旧都, 府库重兵所在
北宋大臣张方平给皇帝写奏疏,第一句就承认了这一点:
"今之京师,古所谓陈留,天下四冲八达之地者也。非如函秦天府百二之固,洛宅九州之中,表里山河,形胜足恃。"
——张方平《论汴河利害事》
更糟的是北边。后晋的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长城一线的山地关隘全没了。从此契丹骑兵从幽州南下,眼前全是平原,一直到黄河边上都没什么能挡。
而黄河一过,往南就是开封,中间再也没有像样的山。
— 贰 —
长安,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长安、洛阳都比开封险要,为什么不回去?
先说长安。其实唐朝中期,长安就已经快养不活自己了。关中的地种了上千年,产出供不上一个百万人口的大城,粮食得从东南运来。运粮要走黄河,黄河上有三门峡,水急礁多,运粮船在那里翻沉是常事。
唐朝皇帝碰上关中闹饥荒,只能带着百官跑到洛阳去"就食",说白了就是去有粮的地方吃饭。
最狼狈的是唐德宗。贞元二年,关中缺粮,禁军差点哗变。江南的韩滉运来三万斛米,船刚到陕州,德宗就跑到东宫,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
——《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二
一个皇帝,因为三万斛米到了,高兴得像捡回一条命。
到了唐末,长安连城都没了。天祐元年(904年),朱温逼唐昭宗迁往洛阳,把长安的宫殿、官署、民房全拆了,木料扔进渭水,顺着黄河漂到洛阳去。《资治通鉴》说:"长安自此遂丘墟矣。"
洛阳的情况也没好多少。赵匡胤想西迁时,起居郎李符上书列了"八难",头几条是:京邑凋弊,宫阙不完,郊庙未修,百官不备。后面还有一条最要命的:军食不充。
— 叁 —
一条河,养着一座城
开封有的,恰恰就是长安和洛阳缺的东西:一条直通江南的水路。
这条水路叫汴河,前身是隋炀帝开的通济渠,从开封往东南接上淮河,再连到长江。江淮的米装上船,不用过三门峡,一路顺水就能运进开封。
所以五代的时候,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都定都开封。后晋天福三年正式把这里升为东京,理由写得很明白:大梁"舟车所会,便于漕运"。
到了北宋,汴河每年要运多少粮?张方平记过定额:
北宋开封三条漕河 · 每年上供定额
汴河 600 万石
广济河 62 万石 · 惠民河 60 万石
广济河多运杂粮豆料,惠民河只供附近几县军粮
只有汴河运来的粳米和小麦,才是京城粮仓的主力
张方平接着把这层关系一环一环说透了:
"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以河渠为主。"
"汴河之于京城,乃是建国之本,非可与区区沟洫水利同言也。"
——张方平《论汴河利害事》
他还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祖宗当年不回长安、洛阳,而沿用开封,"岂乐是而处之?势有所不获已者"。
意思是:哪里是喜欢住这儿,是形势逼得没办法。
后来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画面正中最热闹的那一段就是汴河:虹桥底下,一条大船正在落桅杆,船夫们手忙脚乱,桥上看热闹的人挤成一排。那是这座城的命脉,画家画得一清二楚。
— 肆 —
没有山,就拿人来堆
粮食的问题解决了,防守怎么办?
北宋的办法很简单:山河靠不住,就靠兵。宋人陈师道说得很直接:
"开封无山川之阻,为四战之地,故太祖以兵为营卫。"
——陈师道语,见《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七
赵匡胤是兵变上台的,最怕的就是再出一个赵匡胤。他把全国最精锐的禁军大量集中在京城,地方上只留老弱。这叫"强干弱枝":京城的兵多到足够压住任何一个地方,就没人敢起异心。
这套办法在开封运转得很顺。兵在京城,粮从汴河来,正好接得上。
只是兵一旦养起来,就很难减。没有天险的地方,兵就是城墙,城墙不能拆。北宋的兵越养越多,到宋仁宗庆历年间,全国兵额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万,军费吃掉了财政的大头。
这时候回头再看赵匡胤那句话。"去冗兵",他想去掉的正是这些人;"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从开宝九年算起,到庆历年间,不过六十多年。
— 伍 —
后来的人,也看见了
开封的弱点,北宋一百多年里一直有人在提。
景德元年(1004年),辽军大举南下,一直打到澶州,离开封只隔一条黄河。朝堂上乱成一团,参知政事王钦若劝宋真宗逃往金陵,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劝他逃往成都。最后是寇准力排众议,逼着真宗渡河亲征,才有了后来的澶渊之盟。
敌人一到黄河边,朝廷第一个念头是跑。这本身就说明了开封的处境。
三十多年后,范仲淹又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洛阳险固,而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阳。当渐广储蓄,缮宫室。"
——《宋史·范仲淹传》
太平的时候住开封,一旦有事就退守洛阳,所以现在就该在洛阳慢慢囤粮、修宫室。
宋仁宗去问宰相吕夷简。吕夷简只回了一句:"此仲淹迂阔之论也。"
再后来,韩琦从陕西前线回朝,请求加固开封外城。谏官余靖反对,说"王者守在四裔",无缘无故修京城,等于放弃天下,只打算困守孤城。这事也没办成。
每一次都有人看见问题,每一次都有一个听起来很体面的理由把它压下去。
— 陆 —
"南朝可谓无人"
靖康元年(1126年)正月,金军东路统帅斡离不打到了黄河北岸。
守在北岸的宋将梁方平,一见金兵就溃了。南岸守浮桥的士兵望见金军的旗帜,一把火烧断桥缆,跑了。带着两万人守滑州的何灌,也望风而散。
黄河南岸,一个抵抗的人都没有。
金兵找来几只小船,一船只能坐几个人,就这么一趟一趟往南岸摆渡。骑兵渡了整整五天,步兵还没到齐。渡完一批走一批,连队形都顾不上排。
过了河,金人笑着说:
"南朝可谓无人。
若以一二千人守河,我岂得渡哉?"
——《宋史纪事本末》卷五十六,《三朝北盟会编》所记略同
黄河是开封唯一的天险。这道天险丢掉,金兵几天后就到了开封城下。
那一次,靠着李纲守城、各路援军赶到,又许了割地赔款,金兵退了。北宋的学者杨时当时就警告:三镇是河北的屏障,一旦丢掉,敌骑"不数日,可至京城"。
同年冬天,金兵又来了。这一次,开封城破。第二年,徽钦二帝和宗室、后妃数千人被押往北方。
从赵匡胤在洛阳说那句话,到开封陷落,一百五十年。
976年 赵匡胤欲西迁,未果
1004年 辽军至澶州,群臣议迁都
1036年 范仲淹议备洛阳,被斥"迂阔"
1126年 金兵五日渡河,兵临城下
1127年 开封陷落,北宋亡
— 尾声 —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开封无险可守,北宋为什么偏偏定都在这里?
因为长安已经是一片废墟,洛阳宫阙不全、粮食不够。几十万禁军要吃饭,米只能从江南来,而能把江南的米顺顺当当运到的地方,只有开封。
北宋选开封,选的其实是汴河。
至于代价,赵匡胤在洛阳就算过了。他想要的是"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最后留在了一个没有山河、只能靠兵的地方。
他算得对不对,后人争了一千年。我自己的看法是,迁到洛阳也未必能免掉冗兵,粮食问题照样摆在那里。但那句"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后来的北宋确实一步一步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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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开宝九年的赵匡胤,你会坚持迁都洛阳吗?
"在德不在险"和"据山河之胜",你站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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