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布《移驻重庆宣言》,把首都从南京搬到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山城。这一天,南京还没有丢。
十一月十二日
上海在11月12日失守。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中国军队七十万人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时候,日军已经从杭州湾登陆,绕到了背后。
同一天,国防最高会议常务会议在南京开会。会上作出的决定很具体:国民政府及中央党部迁重庆,军事委员会迁到哪里由委员长定,其他机关或者跟着去重庆,或者随军委会设办事处,或者放在长沙以南。
这件事不是那天才想到的。七月,蒋介石已经有手令,要各院部会做迁移的准备。南京城里该装箱的装箱,该造册的造册,只是没人知道要走多远。
11月16日,机关开始撤。除了最高长官暂留南京主持,各院部会的人分批上船,往西走。码头上的箱子堆得比人高,档案、印信、桌椅、书籍,能带的都带。一个国家的中央政府,就这样把自己装进了船舱。
本日移驻重庆
11月20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已经在江上的船里。船到武汉,他公开发表《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
宣言里最要紧的是六个字:本日移驻重庆。
不是"拟迁",不是"择日",不是"视战况而定",是"本日"。写完就算搬了。后一句跟着来:"此后将以最广大之规模,从事更持久之战斗。"
文字上说得体面,说这是"适应战况,统筹全局",是主动的布局,不是被赶着跑。可当时的情形谁都清楚:上海没了,日军正沿京沪线往南京推,长江下游已经守不住。
11月26日,林森率国民政府文官处抵达重庆。12月1日,国民政府在重庆开始办公。从发宣言到正式办公,十一天。
1940年9月6日,国民政府明定重庆为陪都。这个"陪"字用了六年,直到1946年还都。
为什么是重庆
重庆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整座城贴在山坡上。从江边的码头进城,一路都是石阶。
选它,第一是因为雾。每年十月到次年四月,江面和大半个城被雾罩着,能见度常常只有几十米。日机从武汉起飞,飞几个小时到重庆上空,找不到目标,只能把炸弹扔在山里或者江里,然后返航。这段日子后来被叫作雾季,雾季是重庆人的假期。
第二是因为山。城修在山上,岩层就在脚底下,防空洞可以直接往山里挖。五年半的轰炸里,重庆人挖出的防空洞能装下几十万人,有的洞子穿过了整条街。
第三是因为水。长江是当时唯一能把机器、设备、原料成批运进西南的通道。三峡航道窄,滩多,枯水期还得减载,但它通。
第四是因为粮。四川盆地是那时中国少有的粮食自给有余的地方,几百万人涌进来,还得有饭吃。雾、山、水、粮,四样凑齐的地方,中国只有这一处。
四十天
1938年10月,武汉失守。宜昌成了长江上最后一个卡口。
卡口的意思是:再往西就是三峡,航道窄,弯急,枯水期一到,大船过不去。所有要进川的人和货,必须在那个冬天之前运走,否则就得在这儿等一年,或者被日军追上。
宜昌码头上堆着的东西,是当时中国的工业家底:兵工厂的设备、航空器材、汽油、兵工原料,还有三万多等着撤走的人。这些东西运不进去,西南就造不出枪炮。
接这个活的是卢作孚的民生公司。二十四艘轮船,加上一千二百多只木船,还有几千名在岸上拉纤的船工。
四十天,运完。后来有人把这场抢运叫作"中国的敦刻尔克",可敦刻尔克撤的是兵,宜昌撤的是整个国家的机器。
代价记在民生公司的账上:整个抗战期间,这家公司被炸沉轮船十六艘,船员死伤逾百。
五年半
1938年2月18日,日机第一次飞到重庆上空。1943年8月23日,最后一次。
五年半时间里,重庆挨了两百一十八次轰炸,九千五百一十三架次飞机,两万一千五百九十三枚炸弹。一万一千八百八十九人死亡,一万四千一百人受伤,一万七千六百零八幢房屋被毁。
1941年6月5日夜里,日机分批来袭,警报拉了一整夜,大批市民挤进较场口的大隧道。人越进越多,洞门被挤住,灯灭了,空气越来越少。那一夜死在里面的人,当时公布的是九百九十二人,后来的研究认为远不止此数。
轰炸没有把这座城炸垮。工厂搬进山洞继续开工,学校在防空洞里上课,报纸照常出版。重庆人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警报响了下洞,警报解除了上来,接着干活。
再往后,有的洞子开了书店,有的开了医院,有的当仓库。到今天,渝中区地底下还留着这些洞,有些洞口挂着招牌,里面是火锅店。
还都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消息传到重庆是夜里,街上的人把被子、枕头抱出来堆在马路中间点火,烧了一夜。
8月29日到10月10日,毛泽东在重庆和蒋介石谈了四十三天。那四十多天里,这座城市是全中国目光集中的地方。
1946年4月30日,国民政府发布还都令。5月5日,国民政府回到南京。从1937年12月1日在重庆办公算起,八年零五个月。
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那一天离《移驻重庆宣言》发表,整整十二年。
今天去重庆,人民大礼堂、曾家岩、红岩村、南山上的空军坟都还在。坡还是那些坡,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只是走上去的人不用再听警报了。
参考资料:
• 国民政府公报《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
• 周勇主编《重庆抗战史(1931—1945)》
• 重庆市档案馆编《重庆大轰炸档案文献·轰炸经过与人员伤亡》
• 卢国纪《我的父亲卢作孚》
• 大公报《国府移渝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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