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南京雨花台宝林庵后的山坡上,办案人员押着一个刚抓获的特务,后面跟着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少年。

特务指了指脚下,几个人挖开土,几口薄木棺材露出来。

中间那口棺材里,遗体已经腐烂,一件大衣的夹缝里还塞着几页揉皱的纸。少年把一枚纪念章放在遗体胸前,说了一句:爸爸,中国解放了。

少年名叫卢大容,12岁那年,他和父亲卢志英一起坐过牢。

卢志英1905年出生在山东昌邑望仙埠村,1925年入党,1928年在驻军中策动兵变,事泄被捕,越狱后到北平,在北大、清华旁听,自学了英、法、德、日几门外语。

1933年冬,卢志英在南京第二次被捕,敌人用打气筒往他肚子里打气,出狱时脸和腿都肿着。

1934年,他奉命打入江西德安的赣北第四区保安司令部,拿到蒋介石 “铁桶围剿” 的绝密计划,把要点密写在四本学生字典上送到瑞金,红军因此提前突围,开始长征。

抗战胜利后,卢志英留在上海。国民党搞 “肃奸”,成立 “肃委会”,他借旧关系进去,当上中统上海沪东区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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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统的秘密又被他漏给军统,戴笠那边也把他当成自己人。1946年内战爆发,他在沪、宁、杭一带发展党员70人左右,建起沿海几个交通站,枪支、弹药、电讯器材和人员从上海送往苏北、山东。

他的名字很多:卢志英、卢涛、卢育生、王瑞昌。邻居叫他老王。家里人只知道他做生意。

在儿子的记忆里,父亲是门一响就要压低声音说话的人。

1947年3月2日下午,卢志英在上海八仙桥青年会门口被捕。出卖他的是情报系统里的叛徒张莲舫。蒋介石悬赏捉他,中统怕别的机关抢功,抢先动了手。

第二天,特务闯进巨泼来斯路德安里 12 号,翻箱倒柜,撕开他西装上衣的背缝,以为夹层里有文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卢志英被关进亚尔培路 2 号中统上海分部,敌人先诱降,许官许钱,要他交名单和联络点。他不接,再上刑。

老虎凳加到七块砖,腿骨断了;电刑之后小便带血;几天几夜不让睡。

行刑中他昏过去几次,醒来只有一句话:你们要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那是做梦。

硬的不行,敌人换了软办法,妻子张育民、卢大容,还有侄孙张军战,被押进苏州的牢房。一家人见了面。

卢志英对妻子说,特务把你们弄来不是偶然的,这是阴谋,想用夫妻和父子的感情软化我,比拷打更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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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没有书,没有纸,卢志英托人弄来英语读本和算术书,把草纸钉成本子,每天按时间教孩子功课,他自己戴着手铐,坐在桌边,一字一句讲。

有一次卢大容一心想听故事,算术做错了,他没有发火,讲完题才说:将来的世界是孩子们的,不学好本领可不行啊,只有学好本领,才能为人民做更多的事。

那时候,教英文和算术,是他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实在的东西。

1947年10月,卢志英被押到南京,关进宪兵司令部看守所,长期单独囚禁。牢墙上有个洞,隔壁关着因学生运动被捕的孙稚如。

两人隔着墙说话,传书、传诗、传食物。他在狱中读《史记》,学外语,写诗,带着难友做操。他写过一句悼念难友的诗:长留肝胆照青史。

1948年12月17日,张育民从上海到南京探监。敌人不让见,只从牢里递出一件皮大衣。她回家拆开衣领,里面缝着几页揉皱的纸,写满了狱中的诗。

纸的背面,铅笔写着八个字:胜利在望,死而无怨。

12 月 27 日夜里,牢门开了,看守卸下他的脚镣,只说了一句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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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志英明白时候到了,他走到墙洞边,轻声告诉孙稚如,今晚突然下镣铐,枪决的可能性很大,好在胜利在望,死也甘心。

他托孙稚如带话给妻子:我牺牲了,心里很坦然,用不着来收尸。

十点多,卢志英被带进审讯室。特务迎头一棒把他打昏,用浸过麻药的棉花塞住嘴,再用毛巾勒紧脖子,装进一口木箱,用汽车运到雨花台的山坡下,草草埋了。

同一天夜里,陈子涛、骆何民也被杀害在雨花台。

他们没能看到四个月后南京解放。

张育民母子被押回上海后放了。家被特务占了,东西被抢光,一度在街上流浪。地下组织接济了他们。张育民进纱厂托儿所做工,卢大容考进麦伦中学。

上海解放前夕,卢大容参加 “民少先”,跟着大同学调查沿街的工厂、仓库、警察局,为接管城市做准备。

1953 年春,卢大容在报上看到张莲舫落网的消息,给《文汇报》写信,要求政府为父亲报仇。第二年,麦伦中学语文组长高长山辅导他把狱里那段日子写出来。

稿子送到《青年报》,编辑曹阳做了修改。1954 年 3 月 16 日、23 日、30 日、4月6日,报纸用四个整版连载,原题《在狱中 —— 我和爸爸一起坐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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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少年儿童出版社出单行本,改名《和爸爸一起坐牢的日子》,首印两万两千一百册。

那一年,卢大容十九岁。

书里没有铁桶计划,没有中统和军统,没有交通站。一个12岁的孩子看不见这些。他写的是父亲戴着手铐教他算术,是牢饭,是放风,是父亲把衣服穿整齐走出牢门。

读者第一次知道卢志英这个名字,是从他儿子的嘴里。

隐蔽战线本来就是这样。功劳不能讲,职务不能讲,名字也不能讲。连睡在隔壁的儿子,都只知道爸爸在做生意。

卢大容后来留学苏联,回国进原子能研究所,做核材料,参与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

七十年代转入核电,负责秦山核电站的建造质量监督,每周在上海和秦山之间往返。1992年12 月,他病逝在任上,终年5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