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动物,长到成年、生完孩子,本该老老实实走向终点,它却掉头往回走,重新变回小时候的模样,然后再长大一遍。这本事不是神话,是实验室里反复拍到的事实。

它叫灯塔水母,学名 Turritopsis dohrnii,是眼下已知唯一能在成年繁殖之后反复“返老还童”的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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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头小得可怜,伞盖直径也就几毫米,搁在海水里,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是活物。伞盖底下挂着一圈细密的触手,中间那个消化腔颜色偏红,远远望去像一盏小灯,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它不挑水温,温带到热带的海里都能待,跟着船底的压舱水漂来漂去,如今地中海、日本近海都能见着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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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属于刺胞动物,一辈子里有两副面孔。一副是水螅体,像个小钉子似的扎在海底的礁石或者海藻上,安安静静待着,靠无性繁殖一个劲儿地复制自己。

另一副就是水母体,伞一收一放,在海里漂着,负责有性繁殖,把精卵撒进水里。多数水母走完这条路就完了,水母体衰老、破损,最后化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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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水母偏不,研究人员发现,当水母体受了伤、老了、或者周围环境变得不合适,它不会等死,而是往回走。

伞盖慢慢缩小,游泳的本事一点点丢掉,身子沉下去贴住海底,最后缩成一个薄薄的、外面裹着几丁质膜的囊状物。

这个囊里头已经看不出哪儿是伞、哪儿是触手,形态上啥也认不出来。就在这团东西里,细胞开始重新排队、重新分工。

大概24到36个小时之后,囊上长出螅根,新的水螅体从那儿冒出来,接着又能长出新的水母体。一圈走完,又回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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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最要紧的一步,是细胞换了身份。水母体和水螅体的细胞类型本来就不一样:横纹肌细胞、神经环、眼点这些,只在水母体身上有;能分泌几丁质围鞘的外胚层细胞,只在水螅体身上有。

既然两副身子里装的是不同的细胞,那从水母体变回水螅体,就必然得有一批细胞改行。

生物学上管这叫细胞转分化,说的是已经分化定型的细胞,换一套本事,变成另一种细胞。这事在多数动物身上极其罕见,在灯塔水母这儿却成了常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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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九九六年,就有研究团队做过一个挺巧的实验。他们把水母体拆成两半:一半是含间质细胞的口柄,一半是不含间质细胞的外伞表皮。

按常理猜,含干细胞的那半应该更有本事复原。结果正好相反,含间质细胞的口柄变不成分泌围鞘的组织,反倒是没有间质细胞的外伞表皮,变成了分泌围鞘的组织,还逆发育成了幼年的水螅体。

这说明它的“返老还童”不是靠一小撮干细胞顶上去,而是普通体细胞自己改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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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改行的时候,身体里在忙什么?二零一九年发表的一项转录组研究给出了线索。

研究者把水母体、囊状阶段、水螅体三个阶段的基因表达摆在一起比,发现囊状阶段特别活跃的是端粒酶活性、转座元件的调控、DNA修复这几摊活儿。

与此同时,细胞间的信号通路、有丝分裂、细胞分化与发育反倒被压了下去。一边修损伤、护住遗传信息,一边把“继续长大变老”的开关关掉,这个搭配挺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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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西班牙奥维耶多大学的研究团队把这事又往前推了一步,成果发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

他们把灯塔水母和一种不会逆转的近亲红灯塔水母的全基因组摆在一起比,发现灯塔水母身上,跟DNA复制、DNA修复、端粒维持、氧化还原环境、干细胞群、细胞间通讯有关的基因,出现了不少变异和扩张。

逆转过程中,一组负责“锁死”细胞身份的调控因子被关掉了,另一组跟多能性有关的靶基因被打开了。用大白话说,就是先把细胞身上“我是肌肉细胞”这块牌子摘下来,再让它重新挑一个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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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把“永生”两个字直接扣在它头上,还是得留点神。实验室里能看到的,是它在受刺激时能逆转,而且能反复逆转;自然界里它到底能转多少回、能活多久,没有人真的跟到底。

海里到处是鱼虾,几毫米的小东西,随便一口就没了。它躲得过衰老,躲不过被吃。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把“老死”这条路给绕开了,但“意外死”这条路还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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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本事对研究人类衰老有什么用?眼下还谈不上延年益寿。人和水母差得太远,细胞的分工和约束也复杂得多,把水母的机制直接搬到人身上,短期内不现实。

但它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活样本:细胞在什么条件下能放下原来的身份、重新选择,身体又是怎么在逆转的过程中护住遗传信息不出错。

这些问题,恰恰是再生医学和衰老研究一直想弄明白的。一个几毫米的小东西,在海里安安静静过了上亿年,如今成了实验室里的常客,这事本身就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