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专注学术出版与科研诚信的《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报道了一起事件。一篇已获期刊接收、既未涉及学术不端指控、研究成果也未被认定存在问题的论文,在发表前被删掉了其中一名作者的署名。这究竟是为什么?一起来看具体消息——
学校是否“防卫过度”
图源:《撤稿观察》
据悉,涉事论文英文标题为《Operational Protocols Cannot Certify Classicality》,该论文共有四名作者,分别为美国塔夫茨大学的克里斯·菲尔兹、任职于美国东伊利诺伊大学与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的詹姆斯·格拉兹布鲁克、任职于复旦大学及意大利国家核物理研究所的安东尼诺·马尔恰诺,以及爱达荷州立大学的扎帕拉。
《国防授权法》第1286条名单中复旦大学被列入其中
2026年9月29日,爱达荷州立大学分管科研与经济发展的副校长马丁·布莱尔致函《物理学基础》主编,称该校科研办公室已指示扎帕拉不得以共同作者身份署名。布莱尔在信中表示要求删稿的理由不是论文本身,而是因为论文的共同作者之一马尔恰诺任职于中国复旦大学,而2026年7月23日,美国国防部把复旦大学列入了《国防授权法》第1286条名单。该名单由美方单方面编制,列入其中的机构被其认定为与国家安全相关。
信中他说道,出于审慎考虑,爱达荷州立大学不允许本校研究人员与来自1286名单机构的合作者共同发表论文。他还提到,学校科研办公室已指示扎帕拉不得在这篇论文中署名。
在接受《撤稿观察》采访时,布莱尔进一步说明:他已要求扎帕拉停止与复旦大学的所有合作,原因是其近期研究涉及人工智能与量子计算,并称其举可能导致“潜在的国家安全影响,以及理解他和学校可能面临的困难后果”。
另外两位作者都在美国机构任职,其名字将保留在论文中。
期刊主编说了什么?
《物理学基础》的主编是卡洛·罗韦利,循环量子引力理论的创立者之一,也是知名科普作家。他收到布莱尔的信后,把信公开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并在回信中明确表达了反对。
The College Fix详细报道了罗韦利在社交平台公开信件的经过
他写道,他理解美国政治处境的复杂,但“一所大学这种程度的缺乏勇气,并不能让它增光。这样的态度违背科学的基本价值,并助长美国的科学与道德衰败”。他希望爱达荷州立大学或其他美国大学能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但在行动上,期刊最终还是按学校要求移除了署名。
罗韦利对《撤稿观察》的解释是:期刊的选择当然是先征询作者意见,“而对作者来说,要挑战自己的大学是个难题”。
在这类冲突里,被夹在中间的人没有真正的选择权。期刊要征询作者,作者要面对雇主,而雇主考虑经费、晋升和职位等方面。
爱达荷州立大学官网上扎帕拉教授的任职信息
扎帕拉本人没有回应《撤稿观察》的置评请求。马尔恰诺与其他作者也没有回应。
有读者在《撤稿观察》的评论区写道:与中国的作者合作可以,但不能写出来、不能给署名,这很荒谬。也有读者追问:如果两个国家各自要求删掉对方的作者,期刊该怎么办?
这些留言虽然不是专业意见,但它们点出了同一个问题——当署名可以被外部要求修改,作者身份就不再是一项学术事实,而变成一项可以被协商的政治安排。
当署名可以被要求修改时学术诚信还剩几分?
图片系AI生成
需了解的是,删署名和撤稿不是一回事。撤稿(retraction)是论文发表后被撤回,通常因为数据错误、造假、重复发表等原因,学术界对它有一整套流程与记录,且会在原文上留下撤回标记。删署名(author removal / authorship change)是论文尚未刊出时调整作者列表,可能是补加、也可能删除。正常情况下,这类调整需要全体作者同意,并说明理由。
这起事件属于后者。论文没有质量问题,也没有学术不端指控,被改动的只有署名。
马丁·布莱尔提到的《国防授权法》第1286条名单由美国国防部编制,列入其中的机构,其关联人员与美国研究者的合作会被视为存在合规风险。与名单上的实体或与其关联的个人合作,可能影响研究者获得联邦资助的资格。也就是说,压力不一定来自禁令,而来自资助资格的不确定性。大学为了避免风险,会主动收紧,甚至比政策本身更严。
图片系AI生成
这样的做法会带来三个可预期的连锁反应。
⚠️合作会转入地下或干脆停止。扎帕拉与马尔恰诺此前已合作发表七篇论文,另有一篇预印本。这类长期合作关系,很难在一纸通知后彻底切断。
⚠️署名会变成风险点。当合作本身不被禁止,但共同署名被禁止时,最理性的做法就是合作照做、名字不写。这会导致作者贡献被隐形,责任被稀释。
⚠️寒蝉效应会继续扩散。布莱尔提到其他大学也在考虑类似做法,其反映出一种普遍预期:先自我审查,比等政策明确更安全。
罗韦利说的“这将助长美国的科学与道德衰败”,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机制——这句话指向的不是某一位校长,而是一种普遍的选择方式:在规则尚不明确的时候,先按最保守的方式自我约束,把成本转移给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年轻学者,这是否是正确的做法?
论文最终会发表,但它留下的问题一直存在:当署名可以随意修改时,学术记录还剩下多少可信度。
来源 | 《撤稿观察》、The College Fix、爱达荷州立大学
统筹 | 周彩丽
新媒体编辑 | 针晨
《教育家》杂志投稿邮箱:gmjyjzz@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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