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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院坝

院坝在杀年猪。

一口大铁锅架在两条长凳上,锅底下的火烧得旺,柴是劈开的松木,噼啪响。锅里的水翻着,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冲,冲到人腰那么高就散了,散在雨里,把人的脸都蒸模糊。

案板架在另外两条长凳上,刀摆成一排——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刀刃上都还留着上一次的水痕。稻草堆在墙根,堆得比人高,干的,黄里发灰,踩上去沙沙响。

猪已经被放倒了。四脚朝天绑在案板上,喉咙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冒热气,血顺着案板的槽流进下头接着的盆里,盆里的血面上浮着一层泡。

狗在人群腿中间钻,专找血水洼舔,被人踢一脚,"嗷"一声跑开,过一会儿又回来。

娃儿们围着看,一看就是半天——腊月里最大的热闹,就是杀猪。看到开膛那一段,小的捂眼睛,大的不捂,还往前挤。

按猪的从来不是我爸。他是供销科的,不沾力气活。

厂里杀年猪,按猪的是炉前班那几个——一个个胳膊比我的腿粗,手上全是烫的疤和砸的印。四个人按一头猪,猪一挣,四个人一起往前扑,扑在泥水里,爬起来接着按。

我爸站在边上。

他递烟,招呼人,说些场面上的话。他站的位置很讲究——离案板两步远,不挡事,也不显得躲。他穿着那件夹克,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头,头发梳过。他的鞋是黑的,擦过的,院坝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鞋没沾泥。

我爸是綦江干坝焦化厂供销科跑销售的。

这跟车间里的人不一样。

车间的人一辈子对着炉子、对着煤、对着机器。供销科的人一辈子对着人。

我爸随身一个黑色人造革包,里头装着合同、发票、介绍信,还有一包招待用的烟——烟是好烟,他自己舍不得抽,专门留着散给别人。他字写得好,厂里贴出来的通知、年终的总结、给上级的报告,多半是他写的。他会说话,酒桌上能把一件卖不出去的东西说成抢手货,能把一个不想见他的人说成愿意坐下来喝一杯。

厂里最热闹那几年,我爸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重庆、贵阳、成都、遵义,坐火车,坐长途汽车,有时候坐厂里的货车搭一段。

回来的时候包里会多出几样东西:一带糖果,一盒茶叶,有时候给我带一支笔。那支笔我用了两年,笔帽上磕掉一小块漆。

我妈不太高兴他跑。她不说,我看得出来。

她下班回来,先把手洗三遍——打肥皂,用刷子刷指甲缝,刷到指关节发红,再冲干净。洗完坐在灶屋门口,一句话不说,看我爸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我妈在焦化厂旁边那家煤厂当现场收货员。

那家煤厂紧挨着焦化厂,隔着一道墙。焦化厂要炼焦,先要有煤;煤从矿上来,用大车拉,拉到煤厂卸,卸完再往焦化厂里转。

我妈的工作就在卸车那个口子上。

运煤车进场,她站在地磅边,看车,看单子,签字。一车一签。大车、小车、翻斗车,一天几十车,她一辆一辆签。刮风她签,落雨她签,煤灰扑得满脸她也签。她认得车牌,认得司机,认得哪一车的煤是从哪个矿上来的——哪车是张三拉的,哪车多了两百公斤,哪车的水份高,她心里都有数。

她的指甲缝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掉。我小时候摸过她的手,指腹上是硬的,像老树皮。

她这辈子的活儿,就是确认"什么进了厂"。

她确认得清清楚楚。

她唯一确认不了的,是我爸。

那天下午,堂屋里有人说话。

具体是哪些人、说了什么,我记得不清。只记得有三个人的声音,我爸的、我妈的,还有一个外面的。声音先是低的,像在讲道理;后来高了,像在吵架;再后来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哐"的一声,然后是长时间的静。

静完,我妈开始哭。她哭的声音不大,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一声一声往里吞,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类吵架,腊月里不止这一回。

那几年厂里已经不行了。订单少了,货款收不回来,工资开始拖。车间里的人先感觉到——活儿少了,班少了,奖金没了。供销科的人后感觉到,但感觉到的时候更狠——因为他们每天在外面求人,求人的滋味比干活难受。

我爸那两年回家越来越沉默。他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回家一句都不说了。他坐在桌边吃饭,吃得很慢,一碗饭能扒拉二十分钟。我妈问他,他只说"嗯"。

家里的钱也紧了。我妈开始记账,一个本子,记每天的开销,记到月底,对着本子叹气。我看见过那个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串数字,数字后面是三个问号。

那几年厂里不行,是有具体形状的。

班车先停的。以前每天早上有一趟班车,从家属区开到厂门口,免费的。停了以后,工人们自己走,或者骑车。

食堂第二个停。食堂在厂区中间,两层的,一楼卖馒头和稀饭,二楼卖炒菜。中午十一点半开饭,排队排到门口。停了以后,工人们自己带饭,铝饭盒,一半饭一半咸菜。我爸的饭盒就是那时候开始用的。

医务室第三个停。厂里原本有个医务室,一个医生,一个护士,感冒发烧在里面打针,不花钱。停了以后,厂里的人去石角镇上的卫生院。

然后是工资。先是不准,后来是拖。拖一个月,拖两个月。发的时候只发一部分,剩下的打白条。白条是纸,盖着章,说以后给。我妈把那些白条收在一个铁盒里,跟她的粮票放在一起。

再后来是放假。轮流放,这个月这几个车间,下个月那几个车间。放假的人不上班,拿百分之六十的工资。放假的人不敢走远,就在家属区待着,坐在院坝边上晒太阳,一坐半天。

最后停的是广播。

腊月本来是该高兴的。杀年猪,熏腊肉,写春联,娃儿们放炮。娃儿们放的是那种小炮,一毛钱十个,扔在地上"啪"一声,扔到水里"咚"一声。可那年的腊月,堂屋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低,一天比一天长。

真正让它烧起来的,是更早的一件事。

未完待续........下一章节“第四章 余江家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