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中国人一边讲人情世故,一边讲规矩制度;一边劝人“退一步海阔天空”,一边又说“该出手时就出手”;一边信 “命里有时终须有”,一边又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看着自相矛盾,其实并不分裂,这是两千多年前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留下的遗产。

公元前五百年上下,天下失序,周天子的号令形同虚设,诸侯互相吞并,百姓早上还是齐人,晚上就成了楚人,后天或许已横尸荒野,乱世里冒出一批人,他们不写长篇大论,而是直接走到国君面前拍案:照我说的做,天下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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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登场的是孔子,他痛心于礼崩乐坏:父子失序,君臣失位,天下自然大乱,方案是回到《周礼》,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各守本分,秩序自复。

他不只是说,还带弟子周游列国十四年,在陈蔡之间被围,粮尽,弟子饿得站不起身,子路愤然问,君子也会困窘至此吗?孔子抚琴答:君子困窘仍守得住底线,小人困窘便无所不为。

颜回死,他哭得不能自已,颜父求他卖车为儿子换一副好棺,他拒绝:我儿孔鲤也是有棺无椁,车不能卖,我还要靠它往来诸侯,情归情,规矩归规矩,弟子宰予质疑三年之丧误了农事,被他斥为不仁;后来宰予昼寝,他骂出“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骂归骂,教归教,这是儒家的底色。

老子在旁摇头:越折腾越乱,管得越细,百姓越难治,理想状态是小国寡民,邻国相望,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没有往来就没有攀比,没有攀比就没有伤害。

他又说,天下最柔者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据说他西出函谷关,关令尹喜见紫气东来,拦下求文,他留下五千言,骑青牛而去,再无踪迹。

庄子更彻底,他说蜗牛左角有触氏,右角有蛮氏,两国争地而战,伏尸数万;放到天地尺度上看,人间争的那些功名,与蜗角之争何异,楚王派使者请他做宰相,他正在濮水垂钓,头也不回:

楚国有神龟,死后供奉庙堂三千年,你们说,它是愿意死后留骨受祭,还是活着在泥里摇尾巴?使者答当然是活着,庄子说,那请回吧,我要在泥里摇尾巴。

墨子拍案而起:一个讲等级,一个讲躺平,都不对,要兼爱,爱人之父如爱己之父,爱人之国如爱己之国,而且不能空谈,得动手,墨者穿草鞋、扛器械,听说谁受攻伐,连夜赶去助守,不取报酬,自带干粮,楚国欲攻宋,请鲁班造云梯。

墨子徒步十日十夜,脚底磨出血泡赶到都城,当着楚王与鲁班演练攻防,鲁班九攻,墨子九拒,鲁班说,我知道怎么赢你,但不说,墨子说,我知道你怎么赢我,也不说,楚王追问,墨子道破:他是想杀我,可我弟子禽滑厘已率三百人持我守城之器在宋国城头等着,杀我无用,楚王只好罢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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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冷笑:讲道德没用,讲爱更没用,唯法可依,君主须握紧三样东西,权、术、势,三者在手,无人敢动,他讲卞和献玉:厉王、武王的玉匠都说是石头,卞和先后被砍去左右脚,文王即位,他抱玉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继之以血。

问他何故,他说:我不是哭脚,是哭宝玉被认作石头、忠贞被当成欺诈,剖开,果得和氏璧,寓意很直白:辨忠奸不能只靠耳朵,得靠制度去验,这套主张被秦全盘采用,终吞六国,可秦只存十五年,为什么?太硬,韩非本人也死于同门李斯之手,讲了一辈子术,最后被术反噬。

孙武慢悠悠开口:你们先聊,我去打一仗,用兵不在人多,在脑子,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说白了就是把对手骗得团团转,吴王让他训练宫女,一百八十人分两队,两位宠妃为队长。

他三令五申,宫女嬉笑不止,他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是将帅之过,再讲一遍,仍旧嬉笑,于是他道:既已讲明仍不听命,便是队长之罪,吴王急呼刀下留人,他只答“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两颗人头落地,余下宫女令行禁止。

苏秦、张仪也来了,苏秦主合纵,张仪主连横,一个把六国拧成一股绳,一个把这股绳拆成碎絮,苏秦初出处处碰壁,归家后嫂子不炊,妻子不下机,父母不与言。

他夜发《阴符》,引锥刺股,一年学成,终佩六国相印,还乡时嫂子伏地不敢仰视,他问:从前倨傲,如今何以恭顺?答:位高金多,他喟然:同是我一人,富贵则亲戚敬畏,贫贱则亲戚轻贱。

张仪更狠,他穷困入楚,楚王不见,便放话我是来替楚国谋秦的,楚王立即接见,他说,与齐断交,我请秦王献商於六百里,楚齐绝交后,他称病不朝;楚王以为断得不彻底,又辱骂齐王,齐怒而联秦。

张仪这才上朝,对楚使说:我说的是六里,不是六百里,楚王怒而兴兵,反被秦齐夹击,丢了汉中,这两人把天下当棋盘,把诸侯当棋子,所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说的正是他们。

还有公孙龙骑白马过关,说“白马非马”,把关吏绕晕;邹衍以五德终始给改朝换代找说法;许行主张君民并耕,被孟子一句“铁犁是谁打的”问住,分工既定,治国也是一种分工。

这些人吵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没把谁除掉,齐国稷下学宫如同当时的社科院,各家学者受供养而自由辩论,淳于髡身材矮小,极善言辞,齐王问他酒量,他答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大王赐酒跪饮,一斗就醉;

朋友聚饮五六斗;乡里杂坐七八斗;夜深人散独对一人,可尽一石,到一石便什么都做得出来了,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齐王从此不再通宵夜饮。

那样的场面,此后两千年再未重现,这场争论究竟吵出了什么?吵出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多重人格:得意时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失意时是道家,退一步海阔天空;管人时是法家,制度规矩不能松;被管时是墨家,兼爱非攻要公平;遇事时是兵家,先下手为强。

公元前213年焚书,公元前134年独尊儒术,争论归于沉寂,可那些声音从未消失,只是沉进了每个人的血脉,你每一次犹豫,该忍还是该争,该进还是该退,该讲情还是该讲理,背后站着的,仍是两千多年前那群争个不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