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虎丘山脚下,有个采草药的穷书生,别人采完草药挑着就走,他偏蹲在山脚那,摆弄几块磨得发亮的镜片,一待就是大半天。
那几片是水晶磨的,厚薄各不相同。但那天他蹲在哪块石头上,磨的是哪一片,没人记。
这人叫孙云球,字文玉,号泗滨,江苏吴江人。
他生卒在哪一年史书上有好几种说法,有说是1628、1630年的,还有说1650的;死在1662年,也就是清康熙元年,也有说他活到1681年以后。
他接手那会儿,眼镜是拿马换的
孙云球的父亲孙志儒,是崇祯十六年进士,做过福建莆田知县、漳州知府。明清换代那阵子,一家人从福建迁往苏州,路上遭了兵灾,家底折了大半。到了苏州后,孙志儒开馆授徒过日子,没多久就病死了。孙云球的母亲董如兰懂诗书,孙云球小时候的经史都是她教的。
孙云球十三岁考中秀才,人人都当这孩子能一路考上去,谁料考了两回乡试,他都没上榜。于是,他干脆不再考了,至于不考的原因,书上只写他澹于功名四个字,其他什么也没说。
那时的眼镜什么行情,明人张宁在《方洲录》里记过一副。老人眼睛花,看不清小字,把这片东西搁在眼前,字立刻大了一倍。这副是他从一位孙姓参政那儿见到的,参政说,他是拿一匹好马从西域商人的手里换来的。张宁记这事时管它叫“優逮”,另一个明朝人张燮在《东西洋考》里写作“叆霴”,还注明出在满剌国。学界考证下来,满剌国就是今天马六甲一带,那会儿已经是葡萄牙人的地盘,眼镜是葡萄牙商人带过去的,明人误当成了当地出产。
眼镜贵,看的时候还得用手举着,举久了手酸。孙云球后来做的事,一件是让它便宜,一件是把用的人两只手腾出来。
杭州城里磨镜的高手不少,摸到门道的只有他
孙云球跑到杭州学磨镜,跟他同时代的钱塘人张若曦,在《孙文玉眼镜法序》里把他的老师数了一遍:武林的诸昇、桐溪的俞生、西泠的高生、钱塘的陈天衢,还远远地承了利玛窦、汤若望那几个西洋人的学问。陈天衢是把磨镜的法子亲口传给他的,两人一见如故;俞生家里穷却讲义气,跟他萍水相逢聊了一回,就把自己会的全说了。
诸昇记过他上门求学的那一趟。壬子年春天,诸昇刚弄到利玛窦、汤若望讲造镜几何的书,孙云球就找上门来。那天赶上雨天,两人在窗下坐着,诸昇不过略微点了几句,“孙生妙领神会,举一贯诸,曾无疑义”,他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再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诸昇还说过一句更重的:“造镜家,余亦阅历数子,得其形似者十有六七,会其神理者十无二三,拈花微笑,惟孙生一人。”意思是他见过的磨镜人里,学个样子学得像的十个有六七个,真摸到门道的十个里挑不出两三个,能会心一笑的,只有孙云球一个。
杭州那时还有个高手叫高云,《杭州府志》记他制的镜子,隔几里地能看清来人的眉毛衣裳;再拿一面去照蜘蛛丝,细丝粗得像屋柱,忽然又看见一片雪白堆成山,撤了镜子一看,不过是盐粒那么大一点东西。同一个行当里能人不少,孙云球是从这群人里冒出来的。
他跟这些人的差别,张若曦也写了。他把各家现成的样子拿来,“参之几何求论之法,尽洗纰缪,极力揣摩,使无微疵可议,扩为七十二种,量人年岁、目力广隘,随目配镜,不爽毫发”。别人做镜子是做得像,他是拿几何算法把毛病一点点挑掉,再按各人的岁数、眼力配,配到分毫不差。
他用水晶代替玻璃做镜片,把得用手举着的单照,改成了架在鼻梁上的。镜片磨出厚薄二十四种,讲的是度数,近视的、老花的各有各的,买的人挨个试,哪片看字清楚拿哪片。有人称他是中国眼镜的发明人,可眼镜在他之前早就从西域传了进来,他做的是把价钱压下去、把用法改顺手,说是发明,话就过了。
两块镜片凑一处,虎丘塔院像搬到了眼前
磨眼镜磨出了门道,他把凸透镜和凹透镜凑到一处,做出了千里镜。比他稍早的薄珏也造过望远镜,用的是玻璃;孙云球手里的镜子,是用水晶磨的。这办法的源头,就是他带到杭州去的那本利玛窦、汤若望讲造镜的书。《镜史》里写着远镜怎么用:在楼台高处拿它望山川河海,远处的树木村落近得像在眼前;“物形弥近,筒须伸长,物形弥远,筒须收短,逐分伸缩,象显即止”,东西越近筒拉得越长,越远筒收得越短,一点点伸缩,看到清楚为止。
好友文康裔在《读镜史书后》里记着这一趟。孙云球拿出《镜史》给他看,又带他登上虎丘顶,拿远镜往城里望,楼台塔院近得像搬到了桌边,天平、邓尉、穹窿那几座山,层层叠叠的颜色都摆在眼前。文康裔写了四个字:“神哉,技至此乎。”孙云球听了,回了一句“是未足以尽其奇耳”,这还算不上最奇的,又拿出一片存目镜送他。文康裔试了两眼,只觉眼前一亮,什么东西都看得清。
千里镜之后他没收手,《镜史》里还记着万花镜,看一样东西能化出几十样,看美人顷刻间满屏金钗,看花朵像天女撒花;幻容镜把人照得变了形,就是今天的哈哈镜;察微镜凑近了能看清疥虫的毛脚,蚊子看着像燕子,虱子像兔子,其实就是放大镜,跟后来荷兰人列文虎克那种能看见细胞的显微镜不是一回事。还有夕阳镜,用茶晶或墨色水晶磨的,戴上“凉气沁肤,目痛立止”,搁今天就是一副墨镜;火镜能把太阳光聚到一处取火,“无煤自燃”,不用火绒就能点着,零零总总七十多种。
他写下《镜史》,价钱从一匹马跌到两三分银子
镜子磨得再多,手艺攥在自己手里,人一走也就断了,孙云球索性把怎么磨、怎么用的法子写成一本书,《镜史》,让坊间能照着做。书成那天,他请母亲董如兰题了序。
这本书只有一千多字,三十来页,有人疑心它原本就是给买镜人看的清单,也可能是没写完的稿子。那本书是中国人写的头一本光学书,可里头不少东西是从汤若望那本《远镜说》里来的,孙云球自己也在书里提到了这本书。他没有藏着这一点,替他写序的张若曦、诸昇,也把利玛窦、汤若望的名字写进了他的师承。
后来,清初李渔写小说《十二楼》,里头那些稀奇镜子的写法,考据的人说全是从《镜史》里搬过去的。孙云球把手艺传给苏州人褚三山,苏州的眼镜作坊越开越多,连日本都有人买。跟他同时代的叶梦珠在《阅世编》里记过价钱:顺治以后一副眼镜五六钱银子,后来苏杭遍地都在做,最贵的七八分,便宜的四五分,还有两三分一副的,人人都买得起。
从张宁记的那匹良马,到叶梦珠记的两三分银子,中间隔着几十年,眼镜从稀罕物变成了日常物件。
吴奇生写过一首《赠言》诗,说老天造人总有缺憾,孙云球这双手把缺憾补上了,“神奇果得胜天工”。英国人李约瑟后来把孙云球的发明写进了专著。
孙云球死的那年三十几岁,写下这些时心里想什么,书里一个字也没留。
明末眼镜界顶流,两回乡试落榜的穷秀才,把一副还得举着看的稀罕物,磨成了满城铺子都卖的便宜货。
贵人拿良马换来的那副镜子,后来两三分银子就能买到,中间没有谁下过命令,是一双手一年年磨出来的。
来,咱们泡杯茶,在评论区聊聊:孙云球考场两回落榜、手上却磨出了中国头一本光学书,你是怎么看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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