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户部尚书赵勉把一件事报到了御前。

两浙的市面上,一贯宝钞只换得到二百五十文铜钱。

官定的价钱是一千文,这一贯纸的实价剩不到三成。

朱元璋听完只回了四个字:此甚非便,尔等与工部议。

诏书下去的办法不是少印,是把两浙的铜钱收上来。按数换给宝钞,谁再单用铜钱,就按违制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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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通行宝钞一贯钞,桑穰纸印,龙纹花栏。本篇封面为示意图。

01 这种钱,换得进去,换不出来

洪武七年设宝钞提举司,第二年中书省印出第一批宝钞。

纸用桑穰做,浅青底色,四周一圈龙纹花栏,两端护火焰纹。

横额五个字是大明通行宝钞,花栏里还印着一行狠话。

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连犯人家产一并给赏。

面额一共六等,最大的一贯,最小的一百文。洪武二十二年又添五种小钞,为的是让铜钱彻底退场。

今天国家博物馆藏的一贯钞,长三十四厘米,宽二十二厘米。

比一张 A4 纸还长,拿在手里不像钱,像一张告示。

洪武十三年废了中书省,宝钞改由户部印,钞面文字跟着改。可年号那一栏,从头到尾只印过洪武两个字。

朱棣刚即位那年,户部提过一次,说该换版了,顺手把年号也改了。

朱棣没准,回了一句:朕所尊用皆太祖成宪,虽永用洪武可也。

官定的比价也写在诏书上:一贯准铜钱一千文。

一贯也准白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一字不改写了下去。

问题不在价钱上,在换的方向上,这条路只通一边。

百姓拿金银到官府,换得回宝钞;拿宝钞换金银,换不回来。

北宋头一回发交子,库里压着两成多的铁钱作准备。

元朝发中统钞,背后挂的是丝和银,多少有个着落。

大明宝钞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诏书和一队差役。

朱元璋见过元末的钞怎么烂,不是不知道纸早晚会废。

可手里铜不够,洪武初年一年铸的钱不够全国使。

铸钱还得让百姓交铜,民间把铜器砸了送官,怨声不小。印纸便宜,一张纸印出来就能当一千文用。

跟群臣讲理由时他说:宋有交子,元有交钞,其法省便。省便这两个字,把整件事说完了。

02 官价一直没动,市价一路往下

洪武九年,朝廷定了一条折算:宝钞一贯,折米一石。同一年,米一石在市面上大约卖四钱多银。

官价一贯折一两,这一石米被高估了一倍还多。

官府说一贯值一千文,市面不认这个价,只认铜钱。

洪武二十三年,两浙一贯折钱二百五十文,这是实录写的。

洪武二十七年,同样在江浙,一贯只折一百六十文。四年之间又少了一大截,官价还在纸上钉着。

朝廷的办法是禁,禁铜钱,禁金银,只许用钞。禁得越严,民间越把铜钱藏起来,越藏越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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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来头小人,本期扮作明代人,手持一张宝钞。示意图。

永乐年间要打仗,要下西洋,要迁都北京,钱从哪儿来,还是印。

永乐五年到八年,宝钞每年印一千万锭上下。一锭五贯,折下来一年就是五千万贯。

钞面上那行字还是准钱一千文,一个字也没改。

永乐五年官定一石米折钞三十贯,三十年里涨了三十倍。

官价自己在涨,钞在百姓手里一直往下掉。

03 只发不收,回笼的口子太小

朝廷的钱花在官俸、军饷、赏赐、赈灾几处,全靠印钞撑着。

洪武二十二年正月,一次赏赐卫军一千零五十八万锭。

一锭五贯,折下来五千多万贯,比一年的赈灾还多。

钱出去得快,回来的口子却很窄。商税课程钱钞兼收,铜钱三成,宝钞七成,一百文以下还只许用钱。

田赋收的是米和麦,不收钞,这一条最关键。

户部尚书夏原吉在永乐年间说过一句话,正好说到根上。印得太多,回笼不畅。

朝廷试过补口子:户口食盐纳钞,罪赎输钞,增设钞关。

永乐十九年还停印过一阵,想控住数量。

洪武九年另有一条倒钞法,旧钞能到官府换新钞。换的时候交一笔工墨费,旧钞就这么被官方打了折。

本来是想救,结果把旧钞又压低了一档。

04 禁了银子,又禁铜钱,都没禁住

洪武年间立过规矩,民间不许用金银交易,违者治罪。

洪武后期连铜钱也禁,民间的钱收归官府,按数换钞。

永乐元年又重申一遍,一直申到宣德,前后申了五六十年。

民间的应对很直接,不论货物贵贱,一律拿金银定价。《明史》用了四个字记这件事:钞法止滞。

正统元年,英宗放开用银的禁令,这一步晚了六十年。

江南的田赋开始折银征收,这一项叫金花银。

白银从前门进不来,就从后门进,一直没走。它只是等着一个名分,等到了就再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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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宝钞币值一路下行,据《明太祖实录》《明英宗实录》《明宪宗实录》整理,示意不代表实测。

05 最后,钱变成了一张纸

成化二年,有人记下市面上的样子。

新钞一贯,时估不过十钱,旧钞只有一二钱。

堆在店铺门口,过路的人看都不看。

陆容做了五朝的官,从正统到弘治,正好看着它烂完。他记得小时候见过这种钞,后来一文也不见了。

弘治元年,一贯钞折铜钱一文,等于一张废纸。

嘉靖元年,朝廷正式停用大明通行宝钞,这时离它出生一百四十七年。

可赏赐还在用,万历年间还往下发,成了礼仪上的东西。

天启年间皇帝赏乳母几十万贯,听着像几十万两银子。

按那时的折价,实际只值几十两,谁也没吃亏。

这场实验之后,明朝再没印过新钞,宁可回到称银子的老路上。

清朝接手,两百年里对纸钞都绕着走,一直不敢碰。

直到咸丰年间军饷告急,才又发了一回官票和宝钞,还是没撑住。

钞票这个词,就是从那一回叫开的,官票加宝钞,合称钞票。

一张纸要立得住,背后总得有东西压着。

要么是一库银子,要么是一笔能真收上来的税。

明朝两样都没给,只给了一道不许拒绝的诏书。

洪武八年那张纸印出来的时候,确实解了一个真问题。

铜不够,钱不够,全国的交易都卡在那儿,谁也动不了。

印钞是当时最省的办法,省的是铜,也是时间。

省下来的那一头,六十年后由所有人一起还。

你手里要是有张纸,能买东西,换不回银子,你会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