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的南京城,杀人这事,有时候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需要。

你今天头戴乌纱帽上朝,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全看奉天殿里那位爷的心情。

胡惟庸、蓝玉那两场大案,前前后后砍了几万人,血水把南京城的石头地都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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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的大将军说杀就杀,你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算个啥。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张秋后问斩的单子,递到了朱元璋手边。

这位爷正拿着朱砂笔,挨个勾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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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笔,比阎王的催命符还灵,勾一个,就没一个。

可当他瞅到一个叫“范文从”的名字时,手里的笔杆子,硬是悬在了半空。

“范文从,苏州人,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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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几个字,像一道闷雷,直接劈进了朱元璋的脑子里,把他拉回到了三百年前的一段往事里头。

原本马上就要溅到法场上的一腔热血,就这么给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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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在大牢里啃着窝窝头、等着上路的范文从,压根不知道,能救他命的,是他家一位他连牌位都没见过的老祖宗。

一

在洪武朝当官,尤其是当御史,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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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从就是这么个主儿。

他不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也没啥显赫的家世背景,工作职责就是给皇帝和百官挑刺。

偏偏他这人,性子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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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朱元璋这个人,控制欲强到了骨子里。

他自己是从要饭的碗里爬出来的皇帝,最见不得底下人贪污腐败,糟蹋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

所以他定下的规矩,严得吓人,对付贪官的法子,剥皮实草,花样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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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听话的奴才,不是整天在他耳边嗡嗡叫的苍蝇。

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学精了,上朝时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明天就得去菜市口报道。

可范文从就不吃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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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当御史,就是要鸡蛋里挑骨头,皇帝说错了话、办错了事,也得指出来,不然朝廷养着他干嘛?

他看不懂皇帝的脸色,也不想去看。

只要他觉得不对劲,立马就站出来开腔,嗓门比谁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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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硬骨头,碰上朱元璋这个火药桶,早晚得炸。

这不,有一次上朝议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范文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朱元璋顶上了。

朱元璋本来就烦文官们叽叽歪歪,一听这小子还敢犟嘴,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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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政见不同了,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是瞧不起他这个皇帝。

当场就吼了一嗓子,都不带审的,直接让锦衣卫把范文从拖下去,扔进了诏狱。

进了诏狱,那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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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司那帮人精,哪能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三下五除二就把案子给定了,一个“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死罪。

流程走得飞快,就等着朱元装大笔一挥,送范文从上路。

在那个年代,这种事太常见了,范文从的命,看起来也就是板上钉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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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朱元璋捏着笔,笔尖的朱砂眼看就要落在“范文从”那三个字上。

他可能早就忘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御史,当初到底说了句什么屁话惹毛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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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要杀的人太多了,他记不过来,对他来说,这只是拔掉一根扎手的刺。

怪就怪在,犯人名册上的“范”姓,还有那个籍贯“苏州”,像两根针,一下子扎在了他记忆最深处。

朱元璋这辈子,谁都瞧不上,但他心里真有个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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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不是秦皇汉武,也不是唐宗宋祖,而是北宋的一个文官——范仲淹。

这份敬佩,是刻在朱元璋骨子里的。

他自个儿当过和尚,讨过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当上皇帝,太知道老百姓过日子有多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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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他读到范仲淹写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那感觉,就像是隔着几百年,找到了一个懂自己的人。

他做梦都想手底下能有这么一个官,不为升官发财,就为了天下百姓,一门心思地干实事。

更要命的是,范仲淹身上还有一段让朱元璋觉得特别亲切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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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两岁时爹就没了,他娘谢氏一个寡妇带个孩子,活不下去,只好改嫁给了苏州长山县一个叫朱文翰的人。

小范仲淹就跟着娘进了朱家,改名叫“朱说”。

“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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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对老朱家出身的朱元璋来说,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他总觉得,自个儿敬仰了一辈子的这位大贤人,好像跟他们老朱家沾亲带故。

虽然范仲淹后来考上进士,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改回了范姓,可毕竟是在朱家长大,靠着继父的供养才读出来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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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经历,让朱元璋心里头热乎乎的,好像范仲淹的荣耀,也有他们朱家的一份。

他敬佩范仲淹的为人,又因为这段渊源,把这份敬佩,当成了一种自家的光荣。

想到这儿,朱元璋手里的笔,沉得跟有千斤重,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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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了主意,他要亲眼见见这个同样姓范,也同样是苏州人的死囚。

他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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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浑身是伤、披头散发的范文从,被两个如狼似虎的校尉架到了奉天殿上。

他以为这是要押赴刑场前的最后一关,心里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大殿里安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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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从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低着头,等着皇帝降下雷霆之怒。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两道目光跟刀子似的,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苏州人,跟范文正公,是哪门子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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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从心里咯噔一下,他死都想不到,皇帝会问他这个。

他不敢撒谎,强撑着身子,一字一句地回话:“回禀陛下,臣是范文正公第十二世孙。”

“第十二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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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得很复杂。

他让人把范文从的案卷拿来,亲自一页一页地翻看。

上面写的罪状,翻来覆去就是几句顶撞皇帝的言语,根本没有贪赃枉法、拉帮结派那些要命的罪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朱元璋的心头,有点后悔。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就错杀了一个硬骨头的直臣,关键这人还是自己偶像的后代!

他这辈子最恨的是软骨头的贪官,最想要的,就是范仲淹那样的纯臣。

这个范文从,脾气是臭了点,可他不怕死、敢说话的劲头,不就是他老祖宗“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那股精神的延续吗?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拿起笔,不是在死囚名册上,而是在一方干净的白绢上,写下了那句他念叨了半辈子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让太监把白绢递给范文从,说话的口气,是范文从从来没听过的温和:“你是范文正公的后人,就该有他那样的志气。

看在文正公的面子上,朕不光饶了你这条命,还赏你家子孙后代五次免死的机会!”

范文从当场就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地府门口到九霄云外,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他反应过来后,眼泪再也忍不住,拼命地在地上磕头谢恩。

这“免死五次”的赏赐,在杀人如麻的洪武一朝,是独一份的恩典。

范文从带着这道特殊的护身符,重新走入洪武朝的官场。

他身后,奉天殿里的那支朱笔,并未因这片刻的停顿而有丝毫迟疑,继续勾画着这个帝国的血色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