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不是奉旨取经的。他是逃出去的。
《西游记》里唐僧每到一国,先递通关文牒,国王盖印,还要留他吃饭。真实的贞观年间,他手上没有这张纸。他连申请都没批下来。
唐朝管这东西叫“过所”。
过所是纸的,一式两份,一份盖官印给你,一份留在衙门存档。上面写的不止姓名籍贯,同行几人、带几个奴婢、几头牲口、牲口几岁口齿如何,全得写。到关津,守关的人照单核对,人不对、驴不对,都过不去。
申请还得有保人。保人要担保两件事:你不是逃兵逃户,你带的牲口不是偷来的。
有效期三十天。过期要交旧的、换新的,跟今天办一张临时通行证差不多。
唐律写得清楚:无过所过关,徒一年;不从关门走、从野地里翻过去的,加一等;翻的是边境关口,徒二年。
玄奘递了申请。批复是不许。
传里写,当时国家刚立,边境未稳,明令百姓不得出境。
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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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凉州。他在那里讲了一个多月经,西域来的商人把消息带了出去,各城都提前准备接待。
名气先到,麻烦跟着到。凉州都督李大亮知道了,逼他回京。
河西的慧威法师派两个弟子,慧琳和道整,白天躲、夜里走,把他送到瓜州。瓜州刺史独孤达待他不错。
住了一个多月,凉州的追捕公文到了瓜州。上面写着,有个叫玄奘的僧人要去西蕃,沿途州县严加搜捕。
这期间他骑的那匹马也死了。
办这件事的是瓜州州吏李昌。他信佛,拿着公文自己找上门,问:法师是不是牒文里那个人。
玄奘没敢答。
李昌又说:“师须实语。必是,弟子为图之。”
你说实话。真是你,我替你想办法。
玄奘说了。李昌把公文当场撕开,说:法师早点走。
一张纸能卡住一个人,也能放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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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认路。
瓜州北边五十多里有条瓠芦河,河上设玉门关,是出西域的咽喉。关外西北还有五座烽火台,各相距百里,中间没有水草。一百里,一个人走两天,中间喝不上水。
这时来了个胡人,姓石,字槃陀。他请玄奘授戒,玄奘授了,他答应送过五烽。
第一夜就出了事。
两人隔着五十来步睡下。半夜,石槃陀拔刀起身,朝玄奘这边走,走到十步以内,又转身回去。传里只有三个字:不知何意。
这一刀是要做什么,史书没交代。我读到这里也答不上来。
天亮,石槃陀说不去了:“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干也。”
家里人多,王法碰不得。
玄奘没拦他。他又添一句:法师肯定到不了。万一被拿住,把我供出来怎么办。
玄奘发了重誓,说就算把他切成微尘,也不牵连旁人。
那匹马是玄奘卖掉衣物买的。两人在这里分开,从此一个人走。
夜渡瓠芦河,绕开玉门关,天亮藏进沙沟,天黑才动。到第一烽西边取水,一支箭飞过来,几乎射中膝盖。第二支又到。
他喊:我是京师来的僧人,别射。
烽上开门,把他带去见校尉王祥。王祥点火照他的脸,说这不是河西的僧,像京师来的。随后劝他别去,说西路太远你到不了,我不治你的罪,我送你去敦煌找张皎法师。
玄奘答,就算把他关起来判刑,他也不往东退一步。
王祥哭着行礼,给他装了水和炒面,送出十多里,指路让他去第四烽找自己的亲戚王伯陇,说提他名字就行。
第四烽又是一箭。王伯陇留他住一夜,给了大皮囊和马料,劝他别去第五烽,那人不稳重,另指了百里外一处野马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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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烽就是莫贺延碛,八百里,天上没鸟,地上没兽,没有水草。
走一百多里,迷路,野马泉没找到。他下马取水,皮囊太重,失手打翻。
一千里路的饮水,一次没了。
从瓜州到伊吾,整条路上只有五烽底下有水。他刚走过第四烽。
他往回走了十多里,想去第四烽。走到一半自己停下:我发过愿,不到天竺,绝不东归一步,今天为什么回来。
“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
四夜五天,一滴水没进口。
第五夜半起了风。马站起来,驮着他往前走,走了十来里,忽然拐向另一条路,拉不住。再走几里,见到一片青草,草前十步有一池水。
这一段我照传里记的写,不多解释。
后来他到了天竺,十九年后回到长安。
当年在瓜州追他的那张纸,写的是沿途州县严加搜捕。
撕掉它的那个人,叫李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