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初开之时,白霜细细缀在青瓦檐牙,如撒了一层碎银。风不烈,只是悠悠穿过院角老枝,卷落几片残存的枯叶,轻轻落在阶前。世人总说冬日苦寒,风雪欺人,可若是寻一处安隅,守着一盏热茶静看,便知冬也自有一番温软情致。
这小院是昔日一位墨客归隐之所。他早年宦游四方,踏过塞北寒风,看过江南烟雨,尝尽官场辗转、人情冷暖。也曾在寒夜孤旅,裹紧薄裘,盼一盏灯火;也曾为俗事萦怀,辗转难眠,心中满是焦灼。待到年岁渐长,放下文书印绶,寻此僻静小院安居,才慢慢读懂寒冬的温柔,不在繁花暖意,而在这份从容自守。
篱边菊早已谢尽,唯有几株老梅尚蓄着花苞,敛了芳华,默默蓄力。晨起,他取山泉,燃松薪,瓦壶沸响,水汽袅袅升腾。捧一盏清茶坐于廊下,抬眼便是檐上凝霜,素白清浅。茶香清润,缓缓漫入肺腑,驱散晨间微寒。偶尔有路过的行客,裹着厚重棉衣,步履匆匆,一心只想奔赴前方的驿站,寻暖避寒,眼里只见冬的凛冽,看不见檐下霜色清雅。
一日,有旧友远道来访。友人半生奔波,近日遭逢波折,眉宇间郁郁难舒,坐定之后连声叹:“岁寒萧瑟,万事皆难。”
墨客抬手,将一杯热茶推至友人面前,抬眸望向檐角寒霜,缓缓道:“霜落檐头,看似寒凉,实则护着草木,令其敛藏生机。冬从不是无情的终结,它是天地给众生歇息的时节。春日忙着抽芽,夏日忙着盛放,秋日忙着结果,唯有冬日,可以停下脚步,煮茶自省,安顿心神。”
友人默然,端起茶盏。温热入喉,抬眼细看檐上薄霜,晨光慢慢洒落,霜粒一点点消融,化作细露,顺着瓦当缓缓滴下,悄无声息。院中风来,轻拂衣袂,并无摧折之势。原来苦寒与温柔,从来不在时节,只在人心。
日影慢慢西斜,檐角的霜渐渐消去。茶添了一回又一回,闲话漫谈,不谈功名得失,不问前路浮沉。远处村落里,炊烟次第升起,家家户户闭门围炉,各有悲欢。人间风雨依旧来去,可只要手中茶尚温,心中有静地,便不惧岁晚天寒。
不必盼着春光早早归来,眼前霜色安然,清茶在手,此刻的冬日,便是温柔。寒来则安坐,静待梅开,守一份本心清宁,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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