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水市区沿渭河西行,过了太京、藉口、关子,经连霍高速向西北方向走,渭河水带着泥沙,浑黄,流得很慢。车走55公里左右,远远能看见一堵赭红色的山崖,崖壁正中凿着一个巨大的拱形洞窟,洞里坐着一尊佛。
这就是甘谷。
很多人知道天水有麦积山,知道秦安大地湾,知道秦州伏羲庙,却不一定能在地图上一下指准甘谷。可如果翻《史记》,这个县的名字比秦始皇统一中国还早四百多年。公元前688年,秦武公十年,秦人伐邽、冀戎,"初县之"—— 这是《史记・秦本纪》里明明白白记着的事。
那一年,秦武公在今天的甘谷设了冀县,这是中国历史上有确切纪年的最早县级行政区之一,距今2714年,甘谷人管自己叫 "华夏第一县",不是吹的。天水2700多年的建城史,也是这么来的。
甘谷古称冀,又叫伏羌。东汉时汉阳郡郡治迁到这里,后来凉州州治也设在冀县,一度是整个陇右的政治中心。西晋时秦州州治、天水郡郡治都在这儿,直到太康七年东迁上邽,也就是今天的天水秦州,甘谷才慢慢从州郡治所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县。
2012到2014年,考古队在磐安镇毛家坪挖了三年,挖出了大夫级别的秦国贵族墓葬,出土了大量秦文化器物,基本确认那里就是当年冀县的治所。秦人的脚印,真真切切踩在这片黄土里。
杜甫流寓秦州的时候,写下《秦州杂诗》,里面一句 “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写的便是这片渭水河谷。张衡《四愁诗》里那句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坂长",东汉汉阳郡,郡治一度设在冀县。
北宋杨文广在这里筑筚篥城大破西夏,宋神宗赐名 "甘谷堡","甘谷" 这两个字从 1068 年用到今天。
县城往西两公里半,就是大像山。 大像山不高,山脊自东向西绵亘一点五公里,因山巅那尊大佛得名。山脚下往上看,整座山是赭红色的砂岩,悬崖上凿着一个高三十四米、宽十四米、深四米半的圆拱形大窟,窟里坐着一尊弥勒大佛。
高二十三点三米,肩宽九点五米,是渭河流域现存唯一一尊唐代大佛,也是全国同类石窟里相对地面最高的一尊 —— 佛脚离地两百米,站在山脚下抬头望,脖子要仰酸才能看清佛的脸。石窟专家温廷宽给它起了个外号,叫 "云中大佛"。
这尊佛最奇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眼睛,瞳仁是用半个黑釉大缸劈成两半嵌进去的,每只 "眼珠" 有七十厘米高 —— 唐代工匠算好了角度,无论你站在山下哪个位置抬头看,佛都像在正对着你看。
另一处是耳朵,正常佛像耳廓和眉毛齐平就行,这尊佛的上耳廓比头顶发际线还高出一倍多,故意做的,就是要让你抬头仰望。一抬眼,就是礼佛。
佛是盛唐凿的,宋、明、清各代都重装过,窟顶悬塑着达摩、飞天、卷云、莲叶,栈道贴崖而建,长八百米,把二十二个洞窟串起来。
山门牌坊上写着“冀城屏障”四个字,从山脚到山顶依次修着土地庙、太昊宫、文昌阁、鲁班殿、无量殿,再往上才是石窟区。太昊宫里供着伏羲,手持八卦图 —— 甘谷人认伏羲是这儿人,山里古风台至今传着 "伏羲爷生在古风台" 的民谣。一座山,佛道儒三教挨着,石窟和木构古建混在一起,这是甘谷独有的样子。
大像山往东走五公里,是六峰镇姜家庄。村南将军岭靴子坪上,有一座姜维衣冠冢。姜维字伯约,公元202年生,是冀县本地人,也就是今天的甘谷六峰镇人。他从小没了父亲,跟着母亲长大,好郑氏学,又通兵法,原本是魏国的中郎将。
建兴六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出祁山,天水太守怀疑他有异心,不让他进城,姜维走投无路,投了诸葛亮。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诸葛亮在给蒋琬、张裔的信里写:"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 李邵、马良都是诸葛亮身边的重臣,诸葛亮说他们都不如姜维,评价之高,在《三国志》里少见。
姜维归蜀那年,匆忙间没带上母亲。后来魏国让他母亲写信招他回去,信里特意附了一味中药 —— 当归,意思是该回来了。姜维回了信,没回来,信里写:"良田百顷,不计一亩。但见远志,无有当归。" 也是两味中药,远志是他要做的事,当归是他再也没回去的家。
诸葛亮死后,姜维掌蜀汉军权,十一次伐魏,官至大将军。公元264年,蜀汉亡国后他假降钟会,想借机复国,事泄被杀,享年六十二岁。
忠骨埋在四川。故乡人没能接他回来,传说他的随从冒死偷回了他一只靴子,背回姜家庄,葬在将军岭上,那片坡地后来就叫靴子坪。1999 年县里修了姜维纪念馆,杨成武将军题了 "姜维故里" 四个字的碑,院子里供着四米高的姜维塑像,目光炯炯。
站在大像山顶往东边望,渭河在脚下缓缓流过,川地里苹果园一畦接一畦,六峰镇方向能看见姜家庄的烟囱冒起炊烟。崖上那尊佛坐了一千三百年,靴子坪上埋着姜维的一只靴子,守了一千七百多年,脚下这片黄土,秦人设县至今,两千七百一十四年了。
甘谷不大,五十来万人,在陇右不算起眼。可你真的站在渭河边往四周看,朱圉山在南,六盘山余脉在北,秦人的墓在磐安,大佛在崖上,姜维的衣冠冢在将军岭上 ——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就是甘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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